少女的脚步忽然一顿,赵琙和狗蛋立即朝她看去,再循着她远眺的视线转头,看向前面。
湖边人迹最为清冷之处,沈冽站在一棵垂弯的柳树下,正低头看一封信。
一改往日的深色衣裳,他穿了件天缥色锦衣,身形挺秀,清逸临风。淡青沉白的天缥色,极衬他的孤冷清傲,令他这风华气度如月凝霜,让他隐匿于人海之侧,独立于大世之中,哪怕路人经他身旁而过,惊艳于他的貌美,也会慑于其清冷孤绝,不敢多看,不敢靠近。
赵琙不想承认,但这个男人,令他不爽。
他别开脑袋,发现狗蛋还在看,他立即伸手将狗蛋的脑袋扭走。
但旁边这少女,他便不敢去扭了。
赵琙的目光酸溜溜地朝少女脸上瞥去,刚还花容冷俏的少女,现在清美秀丽的眸子似被夏夜的星辰点亮,忽闪忽闪的,盈满笑意。
赵琙顿时更不爽了。
下一瞬,少女拔腿跑去。
詹宁当然也追去。
狗蛋居然也一起追。
“站住!”赵琙揪住狗蛋。
“汪汪汪!”狗蛋叫道。
沈冽闻声抬头,便见四面清爽的湖风中,少女朝他奔来,白衣皎洁,外披的半身沧水色薄衫随她步伐起伏,轻盈如浪蕊。
沈冽不禁弯唇,举步迎去。
藏在客栈门前的戴豫和杜轩这才发现,他家少爷竟不知何时来的,看模样,已经那角落站了很久。
“你在这等我?”夏昭衣停下笑道。
“嗯,听说你在忙,我想晚些再去找你。”
夏昭衣望着他垂落身后的青丝扬于风中,或因今日天气舒爽,风也清冽,她恍惚觉得,世人不必去登高求仙,沈冽所在处,便似一座仙台。
“在看什么?”沈冽朝她手中的账册望去。
夏昭衣笑起,将手背在身后:“不告诉你。”
她一笑起来,本就明亮的眼眸便越发清澈如雪,湖风将她额前细碎的短发拂开,光洁白皙的额头,似在邀他去吻。
“好吧,便不说,”沈冽温然道,“下一场快开始了,我已提前知会杨老院长留坐。”
“嗯,那我们现在过去。”
看着少女和这男人并肩离去,赵琙双手抄在胸前,眉间皱得可以夹死一只苍蝇。
这小丫头片子,竟都不回头看他一眼!
“可恶啊,可恶。”赵琙生气地道。
夏昭衣和沈冽绕开人群,沿着清长小道过桥,去往文和楼。
这也是他们到衡香后,第一次走到这里。
侧门外大道干净敞亮,偶有书生二三迎面走来,见到他们都会停下脚步,朝他们投来打量目光。
也有一些书生大胆猜测他们的身份,但见二人一直在说话,他们不好上来询问。
快到文和楼时,夏昭衣脚步微顿,抬头看着他:“所以没有人来找你,你自秋燕村出来之后便去取信了,你也不知有人在寻你?”
“寻我?”沈冽好奇,“出了何事?”
“……”
夏昭衣愣住,一时竟不知如何跟他说沈双城在衡香之事。
顿了顿,夏昭衣道:“昨夜回去知语水榭后,徐寅君同我说,有一个客人拜访,他是……”
她的话音未落,便见沈冽一顿,转头朝前面看去,黑眸刹那一凛。
夏昭衣抿唇,已猜到他看到了什么。
她转眸看去,刚从文和楼侧门走出的数个男人中,她一眼便看到一袭暗灰白荔枝纹锦袍的沈双城。
围绕着沈双城的数个先生们正在说笑,众人有所感地抬头朝这边看来,沈双城一双浓眉轻皱,随即便淡淡散去,继续跟那些先生们说话。
先生们的笑容变得有些不自在,点着头同他附和。
最旁边的一位先生走来,边抬手行揖:“阿梨将军,沈将军!”
夏昭衣也抬手,淡淡一拱:“陈先生。”
“阿梨将军竟识得我?”陈无忧惊讶笑道,眼睛变亮。
夏昭衣笑笑,目光看向沈双城。
他已停下说话,一眨不眨地看着沈冽。
夏昭衣收回视线,抬头看向沈冽,很轻地道:“沈冽。”
沈冽垂下眼睛,黑眸恢复平静,无声看着她。
“我刚才要说的,就是他。”夏昭衣道。
“他可有为难你?”
“没有,他只是来拜访,没有等到我,”说着,夏昭衣一笑,“而且你想,他能为难到我吗?”
沈冽拢眉,轻轻点头。
他虽没有外露什么情绪,但夏昭衣看得出他现在深藏的暗涌有多汹涌。
“沈冽,”夏昭衣低声道,“若你不想见他,我们回去吧。”
“无碍,他走他的,我们走我们的。”
“也是,”夏昭衣笑起来,“就当陌路人。”
陈无忧离他们近,听着这话,将眼睛都瞪大了。
这话,沈冽自己说着出出气就成,哪有在旁亲友也这么说的,这不是拱火嘛!
却见他们当真不改计划,往文和楼而去。
沈双城肃容看着他们走来,就在二人经过他们,要迈入文和楼时,沈双城沉声道:“准备什么时候放了你大哥?”
·
谢谢seika的打赏~感谢!
第1244章 父子互怼
沈冽十二岁时,因沈老太爷病重,沈家所请的几个名医都委婉表示,可以为他准备后事了。
沈冽牵挂祖父,不顾郭家舅舅们劝阻,带石头和杜轩回去云梁。
那一趟,父子二人半句话都未说。
所以现在,沈双城这开口一句,是沈冽自八岁至今,父子二人相隔十余年的第一句话。
音色几乎未变,不过在当年语气里的厌恶冷漠上,加了几丝抑制着的愤怒。
沈冽脚步停了下,朝他看去一眼,轻懒收回视线,迈入文和楼。
周围先生们面色变尴尬,有人试图喊住他,张了张口,作罢。
沈双城脸上没多少情绪波动,对于这个儿子,他本就没有指望。沈冽如此反应,反而正常。
跟着沈冽一起进去的少女却忽然后退几步,退了出来。
“你说错了,”夏昭衣明眸含笑,看着沈双城,“沈谙并非我大哥。”
沈双城浓眉皱起。
夏昭衣偏偏头,笑容更清媚:“抓沈谙的人,是我,不是沈冽。”
沈双城沉了口气,冷冷道:“好,那么敢问阿梨姑娘,沈谙所犯何事?!”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给您现成编几个?”
在场的先生们将双目瞪直。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多用来受冤者控诉之用,她竟如此,如此……
沈双城被她一句话噎住,一张俊容气红,顿了顿,沈双城怒目看向门内停下等夏昭衣的沈冽:“沈谙自小待你不差,与你亲厚,你如今为了这么个女人,竟与他反目?”
沈冽本不想理他,闻言愠怒,冷蔑朝他看去:“说话要知轻重分寸,一夜夺下佩封、出入华州如无人之境、一手搭就这赴世论学的夏家军统帅,在你口中,是‘这么个女人’?”
“这些作为,是她一人之功?”
“这些作为,一万个你也达不成。”
沈双城被气笑:“好,很好,我收到信时还不信,你虽乖张偏执,可与沈谙手足情深,怎么会困他于牢。果然,你被这女人……”
“便不要再出言不逊了,”夏昭衣出声打断他,“若再说出什么不可收场的话来,到时难以下台的,只有你一人。”
沈双城冷目看去:“我们沈家人说话,还请夏大将军不要擅自插嘴。”
夏昭衣摇了摇头:“不知好赖。”
眼看她重新进门,沈双城叫道:“那么你何时放沈谙?他旧疾缠身,容不得这牢狱之灾!”
夏昭衣头也不回,说道:“快了,等他那位出去玩够了的师父回来就放。”
沈双城抬脚就要跟去,几个先生唯怕事端,赶忙劝阻他,岔开话题。
陈无忧也擦着汗,小跑回去拦他。
杨老院长给沈冽和夏昭衣安排的位置,在文和楼三楼的小茶厅。
此处视野最阔,观景最佳,堪比广场的空地上,那座论学高台拔地而起,高台周围人山人海,石桥两岸和大石桥上也都是人。
送走了沈双城的陈无忧上楼,恰逢两个小丫鬟送完茶点出来,陈无忧悄声问:“夏将军和沈将军,可有说什么?”
“说什么?”小丫鬟眨巴眼睛,“先生是何意。”
“就,有没有提到楼下的事?”
“嗯,有的,夏将军说,赴世论学人好多,许久没见到这么多文人才子了呢。”
“……不是这个,比如说,沈将军的父亲?”
两个小丫鬟对视了眼,摇头:“没有呀。”
“那,他们可生气?”
“生气?为何呀?夏将军可好了,人漂亮,还爱笑,给我们打赏了赏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