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等下过来,我们先走了。”戴豫道。
“嗯。”夏昭衣点头。
戴豫他们离开,夏昭衣看着他们的背影,再望向他们脚下土路延伸出去的那片村落。
去往村落的路上杏花连绵,夜色中染着微醺火光,远处是片宽大的河道,看刚才陶岱卓带着沈冽离开的方向,应该就是去那边的河道了。
沈冽和陶岱卓并肩走着。
两人沿着河道往下,迎面夜风徐徐,身后护卫提着夜灯,几盏清浑小光,晚色里遥看,似有若无。
“贤侄这般仁德宽厚,这女娃娃遇上贤侄,真是福大了。”陶岱卓笑着说道。
“她得罪了你,你能隐忍不发,倒也令我刮目相看。”沈冽说道。
跟在陶岱卓后面的军师真是气的要晕过去了,这小儿,连尊称都没有了,直接就你你你。
靖安侯笑笑:“她还小,我怎么会同她计较,倒是贤侄,你同她这般大小时,也曾在宴席上得罪过人吧,哈哈。”
“江牧。”沈冽道。
“是啊,不成想,那次湖宴你们不打不相识,倒让你们成了知交。”
沈冽顿了下,道:“侯爷有什么便说什么,我时间不多,明早还要赶路。”
靖安侯心里喟叹,也不想拐弯了,直接说道:“我听闻他爹江侍郎要去封佩赈灾,郭老先生也一直在调动民间物资,想要助上一臂。我现在这情况,贤侄你也知道的,其实跟流放没有什么差别了,但百姓受苦,我心里焦灼心痛,故而早先就筹备了一些吃穿,你看,能不能让郭老先生收了我的物资,一并送去灾地?”
“为什么要我外祖父收?江牧他爹既已带了户部的人去赈灾,你直接给他们就是。而且,你这离封佩不是更近,你想要自己送去还不容易?”
靖安侯面露为难:“这也就是我方才同你说的,我现在与以前不同,跟流放无异,我的这点东西,未必就能被看上……”
沈冽一笑:“这哪能看不上,都饿得快死的人了,他们感激还来不及呢。”
“贤侄,你看,能不能帮我牵牵线,将我这些物资送去江侍郎那,或者便由郭老先生收了?”
“嗯,然后让他们记着你这一份,到时候名单广发,你的名字最好安排在第一第二上。”
靖安侯脸都快挂不住了:“贤侄,你这说的……”
“为自己搏点好名声不算什么错,你准备好东西,想送给谁都可以,我会替你写信的。”
靖安侯点头:“如此就多谢贤侄了,还有一事。”
“说。”
靖安侯真是,气。
他按捺住脾气,说道:“贤侄,如今天下大乱,各方起兵,朝政动荡,我这侯爷身份你也明白,天下人对我多有微词,尤其是郑国公府那一派,他们早就视我如狗畜之辈,我苟延残喘,活着艰难,你看,如若现在我有投诚之心,想与郭老先生结个……”
“我想你搞错了,”沈冽打断他,“靖安侯爷,我外祖父是喜爱广交好友,但从来不结党营私。”
“不不不,不是结党营私,我的意思就是交个好友……”靖安侯忙道。
沈冽看着他,点漆眼眸清澈如泉,但意味深长。
靖安侯被看的又冒出冷汗。
“投诚之心,可不是这么个用法。”沈冽说道。
后面的军师笑道:“侯爷这些时日过的昏沉,说话一时找不准,可能表达错了。”
沈冽点头:“嗯。”
靖安侯道:“那郭老先生那……”
“既是交个好友,那你便去交吧,我不过一个晚辈,我外祖父的交友我管不到,但我知道侯爷的意思,我转达即可。”
“贤侄聪慧。”靖安侯笑道。
沈冽也笑,话锋一转:“不过,我不喜欢无偿帮人的忙。”
“什么?”
“我知道你一直被噩梦所扰,还曾四方求医,我大哥沈谙那师父你是不是见过?”
靖安侯微顿,面露犹疑。
“看来是有了,”沈冽一笑,“他给你看病了么?”
靖安侯点点头。
“不见效?”
“或许吧……”
“除了看病,可还问过你什么话?或者托你办过什么事?”
靖安侯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冽从他身上收回目光,望向河道。
水流潺湲,杏花漂在河水上,被打着卷的往下流带去。
沈冽就看着那些杏花,神情淡淡。
安静一阵,靖安侯道:“确然是有,可是我允诺过轻舟圣老不与他人提起。”
“他又没治好你的病。”
“不行,我答应过他了,不能说便是不能说。”
沈冽笑了笑,回眸看着靖安侯:“侯爷信守承诺,是个君子,但可惜我不太懂事,先前我说的那些你便当没听过吧,这几日一直赶路,乏得紧,我先回去了。”
“哎,贤侄!”靖安侯忙叫道。
“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沈冽停下脚步,微侧过头看着靖安侯,“他到底对你提起过什么?”
靖安侯真的气得想要骂娘了,觉得自己简直就是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提线皮影。
半生戎马,立过战功,最后却连着让几个小屁孩给爬到头上,他又气又怒,但无计可施。
“他,就想问我借兵。”靖安侯道。
“多少人?”
“不多,也就两百来个。”
“你借了?”
怎么听都像是在被审问……
靖安侯咬牙,摇头:“没借,这些不是我的兵,我调动或派出去做事还可以,要是随随便便借给别人,庄孟尧不得骂死我。”
“借兵是同重宜有关吧,”沈冽又说道,“他以什么借口借的,剿匪?”
“既然贤侄都知道,又何必再问我?”靖安侯真的要怒了。
“我这不是想确认下么,侯爷别急。”
这根本就不是急,而是生气好么。
靖安侯觉得脑子里面一根神经突突的疼。
第127章 吞刀刮肠
“侯爷,你回来了。”远远看到靖安侯带人回来,美妾忙迎上去。
靖安侯脸色很差,没有说话,边走边伸手指向一旁:“你们都先出去。”
美妾看向那些婢女,轻声道:“先出去吧。”
“是。”
婢女们福礼,转身离开。
靖安侯大步走向桌案,没有坐下,一挥手甩了桌上的笔墨镇纸。
青白玉镂雕松柏笔架随沉香木座缠枝笔悬也一同落地,在地上撞出巨响。
“侯爷,怎么了这是。”美妾柔声上前。
军师和几个校尉跟在后面进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军师看了被墨汁泼搅了的纸笔与地面一眼,再看向靖安侯。
“那沈郎君,惹了侯爷了?”美妾又问道。
“谁都不把我放在眼里,谁都不把我放在眼里了!”靖安侯暴跳怒骂。
“侯爷,您歇歇气。”美妾忙安抚。
靖安侯甩开她的手,在桌案后坐下,眼眶通红,双目怔忡。
军师顿了下,上前道:“侯爷,也可能,那两个小娃是谁都不放在眼里的,不是只针对您……”
美妾倒了水,递过来:“侯爷,先别急。”
靖安侯没接,望着茶盏里的水纹,一波一波晃着,映着烛光,倒映出来的是头顶简陋的土庙房梁。
回想年少京城,鲜衣怒马,意气风发,再看如今这样,偏居靖安,市井乡里指指点点,尽是羞辱谩骂,恶毒诅咒,他心中真的抑郁难平。
靖安侯一甩手,又将茶盏给推地上去了。
“贱人!”靖安侯骂道。
茶盏碎在地上,随水花朝四边迸溅,美妾惊的后跳,再听到靖安侯这怒骂,面色都白了。
军师没说话,垂下头,知道靖安侯这一声骂的不是美妾。
林校尉看屋内这气氛,实在忍不住了,说道:“侯爷,你是被他们给气的吧,我就不懂了,为什么我们非得给他们脸?那臭小子在沈家没什么地位,在郭家再受宠也不过是个外甥,说大了,就算郭家沈家最后都捧他,可是那两家跟咱们又有什么关系?醉鹿离我们这里不近,离京城就更远了吧。”
军师拉住林校尉,眼神示意,并摇摇头。
林校尉瞪他,低骂:“还不让说了?”
靖安侯脸色阴沉的难看,深吸了口气,抬头看向林校尉:“你们跟来干什么?回去歇息吧。”
林校尉还要说话,军师再度将他拉住。
“侯爷,我们告退。”军师对靖安侯道。
屋内只剩两人,美妾心有余悸,轻声道:“侯爷,我去吩咐烧些热水,今日是药浴还是花浴?”
靖安侯微不可见的摇了下头:“都不用。”
“可是侯爷……”
“你觉得,宣延帝还能撑得住多久?”靖安侯忽的问道。
美妾一惊,而后愣道:“侯爷,你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