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带着这么多手下,就这么跑了?
她脚边有近十具尸体,鲜血在苍白雪地上冲出七沟八壑,弯弯曲曲。
还有一个大汉站在那里,生平第一次用这样的眼神惊恐的盯着女童。
夏昭衣收回目光,转眸看着他,眸中怒意终于散去,冰冷似深渊寒霜。
“你也给我死。”她缓缓说道,吐字清泠,而后身影一晃,匕首带起一细血线,连跑都忘却了的大汉捂着脖子跪下。
……
……
“在那,在那!就在那里面!”
中年妇人的声音响起。
浩浩荡荡跟着一大群人,举着火把而来。
跑入暗巷后,俱是一愣。
雪地一片寂静,高大的男人们的尸体被风雪冷却,血水结霜。
一个女童正在尸体上摸索,小手探入他们的胸口,一具一具的找过去,听闻有人过来,她也没有抬头。
众人愣愣的看着她,说不出的古怪诡异。
巷道的风呜咽作响,汗水干掉的碎发和衣角一起被吹乱,夏昭衣将剩下几具尸体上有用的东西都搜光后站起身子。
天光初亮,女童的小脸蛋在将明未明的晨曦柔光里,光滑的似是剥了壳的鸡蛋,那些飞溅在脸上的血渍,更映衬出肌肤的白皙。
她沉默的走来,在人群丈前处蹲下身子,将搜出来的银子尽数摆在空地上,少说也有十多两,于街坊众人而言,是一笔巨款。
而后她便走了,清瘦身影踩着晨光雪地,消失在街口。
第405章 皇帝是狗(一更)
房门被不轻不重的推开,陶岚微垂着头走入进来。
定云和行风跟在她身后,进屋后两名手下对望了一眼,在彼此眼神里看到后怕和复杂,定云回身,将房门很轻的关上。
陶岚早已不是当初易怒易喜的性格,她没有发作,站在房中大桌旁,目光愣愣的虚望着。
两名手下便也没说话,沉默的站着。
等窗外天光大亮,陶岚开口说道:“有人回来了吗?”
“夫人,没有。”定云很轻的说道。
“都死了……”陶岚喃喃说道。
“这女童便就是那阿梨吧,除了她,我想不到还有其他人了。”行风说道。
“是,”陶岚点头,“应该就是她。”
行风皱起眉头,一股寒意冒出,充斥全身。
他们一直在找她,终于撞见了,十几人却对付不了她一个女童。
当时如若不是他和定云觉察场面已失控,立即护着陶岚逃跑,也许现在他们也回不来了。
陶岚在桌旁的月牙凳上坐下,抬手触碰了下茶壶,冰凉凉的。
“如今在京,还有多少人马?”陶岚问道。
行风心算了下,低声说道:“算上我与定云,不出八人了……”
“八人?”陶岚笑了,“就剩八人了?”
行风艰难的点了下头。
可能,还没有八人了,这女童神出鬼没,身手一流,其余人手去办事情,谁知道会不会遇上什么危险?
又沉默良久,陶岚说道:“你们准备一下,等他们回来,我们便离开吧。”
“离京吗?”行风问道。
“是。”陶岚点头。
没有必要再继续找陶茂了,未必就能找到,她必须要保证自身能安全离开。
同时这一趟来京,她已经损失了太多,不仅是离开云湖时所带出来的六十多人,还有之前的林清风,带着她给的银子跑的无声无息,这一笔账,回去之后她免不了要被数落。
以及,这个阿梨……
“那夜若不是这阿梨放的火,将我陶家重新推到世人面前,也许我母亲便不会死。”陶岚很轻的咬牙说道。
心中翻起巨大的痛,陶岚看向窗外。
街上依旧是沸天的喧哗,天翻地覆的恐惧悬于千万人心头。
他日,她还会来的,再来便不是带着这些手下了,她要坐着富丽大轿,从城门被抬入进来,她要睁大眼睛看着这些恨她入骨,却不得不对她下跪的百姓们,到底如何的没用和气急败坏。
……
……
谢大钧的尸身高悬在成文墨坊外,离地五丈之高,远远近近的人抬头便能看到。
四周都是哭声,从天启街的中城御园一路而来的尸体铺成一条为宣武军开道的血路,苍雪能掩去淋漓血色,但掩不去痛失亲友的嚎啕。
宣武军们退至了淮周街口,冯磊手里握着刀,望着远处东平学府门前密密麻麻的人海,他觉得自己的四肢快要冻僵了。
昨天怒杀而来,誓要踏平东平学府,可是未能如愿,这里的人太多太多了,若是寻常百姓反倒还好,但这里有半座京城的显贵,并且,他平息下来后回头去看,才明白自己一怒之下上头,犯下了多么不可饶恕的大罪。
现在这里到处都是人,骁虎营的,燕云卫府的,北府兵的,还有逐渐赶来的其他朝廷宿卫京师。
而皇上,在场的所有人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比他更早知道皇上要离京的打算,所以,现在的京城,乱而无治,困顿无序,真要出来什么乱子,无人可以压制住其他人……
他现在该怎么办?
……
……
东平学府里,被学生们苦劝进来休息的詹陈先生翻来覆去,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又翻了个身子,他不安的坐起,望着敞开的房门外的雪地,扬声问道:“郑国公那边,可有消息了?”
“先生,还没有呢。”宋五的声音在外响起。
詹陈先生皱眉,焦虑难耐,顿了顿,他掀开被子下床,披上大衣出来。
“先生,您怎么出来了。”宋五见状,赶紧打伞。
詹陈先生站在门口,问道:“外头的情况怎么样了?”
“好多了,总之咱们学府能保下来啦。”
“还是怕,”詹陈先生喃喃说道,抬头望着天上大雪,“皇上,真的离京了?”
“还皇上呢,”宋五嘀咕,“我看他就是个狗。”
“你放什么厥词!”詹陈先生当即低斥。
宋五一顿,而后忍不住了,说道:“先生,他自己不要当皇帝的,而且他还想着要让咱死呢,青山书院都没了!要不是宋郎将,咱们也差点完蛋,这什么皇帝,他已经不是我们的皇帝了!”
“你,你,”詹陈先生皱眉,“你这无知小儿!”
宋五撇嘴,没说话了。
他从来不敢忤逆詹陈先生,这暴躁老师的性子急了,什么话都骂的出来,但是宋五刚才真的忍不住。
“再去看看,外头什么情况了,”詹陈先生说道,“看看那些兵马走了没。”
“是,先生。”宋五说道。
詹陈先生看着他撑伞跑了,叹息一声,朝身旁的廊道望去,抬手轻轻抚着身侧的檐柱。
险些,这些老伙计也要葬身火海了。
宋倾堂睡在另一边的厢房,昏昏沉沉,几个亲卫在照顾他。
门口还有三四个少年,衣着显贵,皆为富家子弟,正站在雪地里很轻很轻的说话,愁眉不展。
远处渐渐传来几个声音。
“我说了一句那皇帝是狗,被我家先生给骂了,”一个声音恼怒的说道,“他说我放厥词,说我无知小儿,可我觉得我没说错。”
“詹陈先生真是拎不清,”另外一个声音说道,“我也觉得你没有说错,那皇上都想要了我们的命了,而且还连夜逃走呢,丢死人了。”
“他不是拎不清,他是自己跪了一辈子,忽然发生这种事,我看他缓不过来。”
“也是,咱们还小,跟他不一样,不过我们家李先生就没这么凶。”
“嗯。”
……
两个人的声音是经过的,边说话边朝外边的大门走去。
隔着院墙,几个少年闻声移动着目光,待他们走远,少年们的目光看向人群里体型最瘦的诸葛英。
第406章 俊美少年(二更)
宜安诸葛,不输给门治安氏的天下大族。
同时,诸葛家也是如今人丁最兴旺的世家大族,此次在京的诸葛府,共有六人被带入宫,现随皇帝离城,共同去了河京。
诸葛英是诸葛三爷家的第三子,族中排行第七,他看着那两个书童离去的方向,眉头紧皱着。
“这话,你们觉得大逆不道吗?”泰平居大东家的独子,同时也是东平学府学生的魏潮声问道。
若是以前,何止大逆不道,连听都不敢听,可是如今,他们应不出声。
大家的目光,不自觉的又看向了诸葛英。
“老七?”安和悦叫道。
“嗯。”诸葛英应声。
“你觉得,大逆不道吗?”安和悦重复魏潮声的话。
“不,不了吧,”诸葛英说道,“已不算大逆不道……”
“那我方才说的,”安和悦压低声音,“天下,就在我们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