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倾堂,”一名天荣卫叫道,“你不知天高地厚,你会死于千刀万剐!”
“才多少人手,这你也敢造反!你等死吧!整个宋府都会为你陪葬!”另一名天荣卫骂道。
宋倾堂没有说话,沉着脸看着谢大钧的尸体被高高吊起,在风雪里悬荡,摇摇欲坠。
那几名天荣卫望着谢大钧的尸体,握着缰绳的手疯狂发抖。
“宋倾堂!!你真的在找死!”
“你今日如何对待谢司阶,明日就是你的下场!”
“别吵他。”女童微微侧头说道。
几名天荣卫顿住,朝她看去。
“不听话的人,要被吊起来的。”女童又道。
天荣卫们脑袋都空了,不知是被气炸的,还是被惊住的。
欺人太甚,真的欺人太甚!
……
……
本该升起满城灯辉的京都,今夜火光寥寥,而跟这两个月截然不同的是,清冷寂静的街道却困满人群。
冯磊的兵马被堵在了中城御园。
四通八达的路口,一眼望不尽人海。
冯磊破口大骂,满肚子火气,手下抓了数人来问,道是城门大破,流民入城,天下大乱。
“放你娘的屁!”冯磊指着一人骂道。
他们现在被堵在路中间,不上不下,进退两难。
若非这里是京城,他真想一路杀过去,杀一条血路出来。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在乱,到处都在哭,天塌地陷的绝望化作一柄灭世锋刃,悬于人间众生之上。
天色渐渐暗下,有百姓回头了,因为前方皆被堵死,无路可去。但这些回流的百姓,反更成为阻碍,冯磊的大军几乎原地踏步,寸步未进。
直到有人寻来,遥遥望到这边的高头大马,扬声喊道:“将军,将军!”
挤开人群跑来,他几乎要哭,腿一软,在跪倒摔地前被旁边近卫及时扶住。
“将军,出事了!”来人快速说道,“宋倾堂反了,昨夜他带人守在东平学府前,与我们大动干戈,后来燕云卫府的人跑来帮他们,我们兵马损失惨重,派回来报消息的人再无音讯!”
这些冯磊都已知道了,冷冷说道:“现在那边情况如何?”
来人咽了口唾沫,换气说道:“天荣卫谢司阶带一队人马过来传旨,话未说几句,就被阿梨杀了,宋倾堂将谢司阶的尸体高高悬起,要,要造反。”
“造反!”冯磊怒道。
“宋倾堂人手五百不到,但燕云卫府有数千兵马,我们的人在那边对峙,不敢妄动,我来时,那几个天荣卫已经回宫去禀报了,我与十二人分头回来,我撞见了将军,只不过……”来人望向身边的人海,不明白这到底怎么了,真的城破了吗?
“阿梨也在?”冯磊身旁的欧阳副将问道。
“是,”来人点头,“就是那个阿梨!”
“怪了,”欧阳副将说道,“当初大闹燕云卫府的人不正是她么?李东延的死,莫非是杜一德搞的鬼?”
冯磊面色阴郁到极致,咬牙说道:“东平学府。”
他本以为对付东平学府会跟踏平青山书院一样轻松,谁能想到会有这样一堆破事!
而皇命在身,除却东平学府,他还要去城外调遣宣武军大军入城,结果身前,是如蝗灾一般的人海。
看着这些挤挤挨挨的人头,冯磊最后的耐心被彻底磨没,终于忍无可忍,手里的长枪一扫,朝前指去,怒声说道:“管他是谁在搞鬼,开道,挡路者死!驾!”
骏马奔去,长枪刺入前方站在人群后面的一名妇人。
人群猝不及防,惊叫四散,无奈空间逼仄狭隘,无路可去,只能往前方四处挤压。
冯磊收回长枪,转而攻击下一个人。
欧阳副将在身后傻眼:“将军!”
“还等什么!”一旁早已暴躁的孙校尉怒声说道,“跟将军一起上,我们杀!”
他率先冲了上去,朝着被冯磊刺倒在地,还未彻底断气,哭叫喊救命的妇人一刀砍了下去。
欧阳副将僵坐在马上,艰难的吞咽了一口唾沫。
四周尖叫声刺耳欲聋,百姓们仓皇奔走,许多都是拖家带口,无论是谁,无论妇人孩童还是老人,能杀的,挡路的,他们绝不手软。
鲜血如似泼盆一般,浇在雪地上,凄厉的哭叫声似聚起一片雨云,惨绝阴霾。
欧阳副将忽觉一阵天昏地暗,他眼睛一翻,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第387章 她就是炬(一更)
东平学府至御街这一段路也被严重堵塞,回去的天荣卫们费了许多功夫才摆脱人海。
而御街往东,再往北,直至举央城门的一整片东城,聚拢着密密麻麻,数十万百姓。
冯磊带人杀来,在正阳道时遇上由京兆府刘长史所带的一百个兵马,正在辛苦的组织疏通人流。
远远听闻杀戮之声,许多人逃跑的更快,不时有人大喊“流民来了”。
刘长史抬头望去,惊诧于速度这般快,便见如浪潮一般狂奔而来的百姓后边,是高高骑在马上,挥舞兵刃的军队。
军队!
刘长史呆愣。
大乾的军队,怎会在大乾京兆屠杀平民!
刘长史不敢停留,迅速让自己的人手跟着逃跑,遇上前边来的两千多名北府兵民兵,让他们跟着一起跑。
人群越发失控,四处逃命,随着冯磊的屠刀,大量百姓朝淮周街跑去。
寒风呼号,四方墨色彻底沉降,东平学府后院所有的储粮皆拿出来做饭,送出府来,同时有自发的百姓和商铺人家为士兵送饭。
学府里的先生们组织人手藏书,而后分散人流,准备令人往城西几道城门退去。
同时有人去联络尚还未被软禁于宫中的文武大臣,试图去劝说他们一并离京,并调动尽可能调动的人手。
大晗先生坐在宋倾堂身边,同他聊当下处境以及后续安排。
宋倾堂安静吃着糕点,脑袋一片空白。
他没有什么后续安排,如果说非要有,那就是尽可能活着,尽可能保全目前想要保全的人。
“郎将!”一名手下这时上前,“郎将,有人找您,自称沈冽随从。”
宋倾堂点头,说道:“带来。”
火光里,一名身穿黑色夜行衣的高大男子跟随另一名手下上来。
男人同宋倾堂问好,左右张望一圈,皱眉说道:“宋郎将,我家少爷当真不在此处吗?”
听他话中语气,宋倾堂眉目不解:“你家少爷何时来过?”
说完一顿,他回头也去张望,站起身来,问手下道:“不对,阿梨呢?”
“阿梨姑娘方才走了,她说有重要的事情等她,”手下说道,“郎将不知道吗,我还以为郎将是清楚的。”
“就,走了。”宋倾堂无端觉得心咯噔了一下,一股无名的失落浮起。
“二郎?”大晗先生看着宋倾堂。
宋倾堂呆呆的,虚望着四周人影。
他从来不曾这样,可是,今日看到那女童的一瞬,他便觉得自己好像能生出许多勇气和胆量。
她的存在和眼神就是一股力量,强大的让他觉得天塌下来,他也能伸出双臂去撑住,压得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她站在那里,她就是炬,千万之中的唯一。
“我家少爷说要来这的,已经是几个时辰前的事了。”一旁的黑衣男子说道。
宋倾堂回神,看着黑衣男子,皱眉说道:“但我一整日都未离开过这里半步,也未曾见到过沈冽,你最后一面见他,是在何处?”
“这么说,少爷的确没来。”黑衣男子嘀咕说道。
顿了顿,他抬起头道:“如此,宋郎将,我先去其他地方在找,若你见到我家少爷,同他说声我寻过他。”
“会不会出什么事了?”宋倾堂担心说道。
“应该不会,小的先告辞。”黑衣男子说道,行礼离开,不做停留。
……
……
大雪渐渐停了,风却变得更疾,摧枯拉朽一般,呼啸过天地。
孙逸客站在皇城东门上,一手握着腰上的别刀,遥望着皑皑灯辉下的阁楼屋宇和远处攒动的人头,心头一阵悲怆。
京城着实太大,屋舍俨然,楼宇壮丽,繁华时,街市盛景长明,灯光璀璨。
他琢磨了三日都没能弄明白,为什么陛下要离京,舍去这大好河山。
三名手下骑马从宽阔长道上奔来:“都尉!”
孙逸客站在城楼上望下,说道:“如何了?”
“肃清完毕!”
“举央门附近再无闲人,无敢再犯!”
“城外已清!”
孙逸客点头,转身离开,回去复命。
宫中金平广场上,灯火辉煌,亮如白昼,华盖云集,禁卫们护满宫墙,宫女内侍神情麻木,围着舆驾而立。
远处太央殿里,宣延帝坐在龙椅上,目光望着空旷大殿,定格在虚无一处,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