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大郎君成亲。”
娶了妧枝进门后,很长一段时日里,凡是见到商榷安的人都会向他道喜。
他和妧枝的主院里,仆人张罗着午后的茶点,那个带着暑气,霞光遍布的天气里,树影摇晃,金光点点,都是爽朗的和风气息。
“主家。”一身罗衣,花钿覆额,挽着单口衣袖的妧枝,露出皓腕,端着冰镇过的酸梅汤过来。
“天太热了,府里送的酸梅汤,趁凉喝了吧。”
她额头上有微微的汗意,整个人充斥着白里透红的健康气色,对他并没有一丝新婚夜后抛下她一走了之的不满。
妧枝什么都如常照办。
“夫人待大郎君真用心,大郎君出门在外,夫人都十分惦记。若是王妃在这里,看到夫人和大郎君夫妻二人这般和睦,定然也就放心了。”
被夸的妧枝应当知晓商榷安对她的态度,他们迟迟没有圆房,这些时日他都睡在外面。
但即使这样不如人意,妧枝都能腼腆对王府里的大管事笑笑,对应自如,“劳你过奖了。”
说着她十分自然地将桌上的酸梅汤往商榷安跟前推了推,又将一把勺子塞进了他手里。
哪怕商榷安冰冷地注视着她,妧枝垂着眉眼,依然含笑,睫毛都很颤。
声音里却都是平静镇定,“很好喝的,尝一口好吗?”
大概是许久不见他有反应。
她终于偷偷掀开了眼皮,疑惑而不解地偷看他一眼,眼珠像有光照进来,乌润明亮。
“主家,喝呀。”
直到商榷安在莫名对峙的期待中,终于端起碗,像是做了一件大事,他看见她背过身,抱着端盘悄悄松了口气,挪步到婢女身边,小声以为他听不见地说:“太好了,他没有拒绝我。”
商榷安端着碗,目光落在她身上。
乌发纤腰,细长白颈,面色红润,那时的妧枝很健康,与下人们都能温和说道两句。
还会笑。
但如今,风雨里,只有她孑然独行的寂寥身影,以及视一切而不顾的面庞,坚不可摧且拒人千里,和从前的她大不一样。
一阵冷风吹来,连商榷安都感觉到一丝沁透人心的凉意,更遑论早就穿着湿透的衣裳很久的妧枝。
这样走下去不行,琴台巷离状元巷很远,雨势一直未停。
商榷安不由地出声,“妧枝,别走了,我送你。”
他的马停在那间宅子前,然而常年是他的坐骑,对他非常熟悉,商榷安一出来,马就自动从后面跟上。
但是前面的女子不听,商榷安正要拉住她,今夜出了那么大事,他还要去处理,却见眼前的妧枝对他的话语充耳不闻,反倒是突然加快了脚步。
她一下从商榷安的伞下脱离,朝着前面停着的一辆马车走去。
那辆马车是突然出现且横在了道路中间,然后从上面跳下来一个人,“阿枝。”
男子顾不得打伞,像是同样寻了妧枝许久,没入雨里张开双手朝妧枝奔去。
商榷安立时顿在原地,水珠拍打着伞面,落下的声音十分清晰。
他看到拒绝他的妧枝在对方出现那一刻,仿佛起死回生和刚才大不相同,拔腿就朝着男子而去。
宛若倦鸟归林,顷刻投入那人怀里。
第48章 弥补。
湿暗不明的大街上,历常珽的马车前挂着灯笼,车夫驭马,在昏暗中经过各种她有可能出现的街道巷落,一路找了妧枝许久。
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他顷刻不顾正在下落的雨,跳下车。
来不及问她怎么会在这条巷落?
历常珽抱住妧枝,伸手一摸就感觉她湿透了,他心惊肉跳不知她淋了多久的雨,发钗全乱了,身上冷冰冰的。
而在她身后,不远处更是立着一道撑着伞的影子。
虽看不清面容,但对方身形能窥出是个与他身量相仿的高大男子,他远远地看着他们,没有再过来。
背后还有一匹马在等待着他。
历常珽心中疑惑,对方是谁,然而眼下带妧枝离开最为要紧。
他揽着怀中人的腰肢,只觉得原来她那么轻,无需太用力就能将她抱起。
车夫在帮历常珽将妧枝送进马车中后,穿着蓑衣坐在前面,牵起缰绳驱使马儿调头。
夜里妧家亮起灯火,守着房门的下人带着斗笠在屋檐下打瞌睡。
大娘子白日里出去后,一直未归,主母心焦如焚,终于忍不住派人去了木荷堂找人。
然而连郡王也不再茶堂里,但有郡王身边的亲信亲自登门,给主母托口信,“黄昏之前大娘子一直同郡王在一起,二人回到木荷堂后,娘子便在里面歇息。郡王陪着她。”
“后来突然娘子有事,吩咐了下人一句,就出去了。郡王已经带人出去找了,一定会将妧娘子安然无恙地带回来,还请夫人放心。”
有了这番保证,妧家上下方才安心许多,但主母还是要求下人一直在妧枝回来前,都要留意前门的动静。
于是连房都没回,就在屋檐下守着,时刻听着是否有人敲门。
就在下人起身到半路,要去查看,以为是听错了正准备中途折返时。
前门忽然真的动了。
“有人吗?来人,开开门。”
下人听见声音,当即应道:“来,来了!”
门一打开,只见外面站着今日刚见过的郡王亲信,“我家大娘子……”
亲信让开一步,有人从后面过来,下人踮脚一看,就发现郡王的身影,而他怀里赫然抱着一个人,看衣着毫无疑问,就是今日出门的妧枝。
下人赶忙迎接,同时朝正堂屋里喊:“主母,大娘子回来了!快来啊,大娘子回来了。”
很快,不光平氏,就连最小的妧柔都出现在门槛处,“阿姐在哪儿呢?”
妧酨与妧柔站在一起,牵着妹妹的手,带着她过去找妧枝,在看清眼前一幕时一愣。
平氏在得知妧枝回来后,心里终于一松。
但在历常珽抱着妧枝闯入她眼前时,她忽而又觉得不对劲,像有什么可怕的事发生了。
“这是,这是怎么了?”
“阿枝,醒醒,阿枝……”平氏抬头盯着历常珽质询,“我阿女怎么了,她怎么浑身都湿透了?”
妧枝变成这副落难的样子,叫她这个做阿母的瞬间紧张起来,往日怯懦的模样多了一丝色厉内荏的恐慌。
“叔母,可否容我先送阿枝回房,之后我再与你细说。”
历常珽说完,平氏接着便让开,挥手指挥没睡的下人,“快,快烧热水过来。”
“妧酨,看好你阿妹,我带郡王送你阿姐回房。”
按说闺房不应由外男进入,但历常珽已与妧枝定亲,他家中没什么做主的长辈,自己就能定下这门婚约。
而妧枝和平氏都在他的求婚书上都签署了名字,而今就是板上钉钉的未婚夫妻。
事从权急,平氏已顾不得那么多,便带着他往内宅屋子里去。
琴台巷,商榷安亲眼看到历常珽带着妧枝离开后,他目送了那辆马车离开许久。
然后反身回到刚才出过事的院子里。
看护在门前已经被他带来的下属抓了起来,商榷安撑着伞跨过门槛,脑海中还在回想今夜大雨,妧枝无声无息一个人步入雨中的样子。
枕戈在房中,等他来后,快速到他身边将所了解到的情况禀告给商榷安。
“出事的是已故明远将军的原配夫人薛明烛,她是妧侍郎妧嵘的红颜知己,二人相交甚笃,有一定私情。今日事发,就是因为妧嵘不满女儿与郡王府的婚事,向她诉苦,薛明烛想着代为管教妧娘子,这才出了这样的状况。”
“大郎君,怎么办?不仅薛夫人出事,她身边的婢女也都被削断了手指,那些舞姬和乐师都瞧见了,此处本是她与妧侍郎苟且私会的地方,那些下人都是他们养来逗乐子的。”
枕戈顿了顿,代商榷安作为臣子考量,“可要报官?”
站在之前妧枝待过的位置,商榷安直面刚才薛明烛坐过的椅子,整间屋子的灯都被点亮,上面的血迹被照得清清楚楚,也骇然惊恐。
除此以外,不远处地上还有一滩。
手持铜剪,幽幽转过身面对他们的女子面孔冰冷麻木,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某种黑暗吞噬,让他记忆犹新,商榷安从未见过这样的妧枝。
她在对薛明烛动手的时候在想什么?
枕戈的话无异于提醒商榷安,下手的人并非是一时冲动,而是隐忍多年,在那一刻终于大仇得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