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正当他想潜入青山一探究竟时,因他是从濮阳家逃出,那些追兵也已悄然赶上,
虽舍命一战,却到底还是敌不过那些妻主娘子的信香,就这么又再次被捕。
而那北溟草被他藏在了夜厌爵的医庐之中,心想总归是一份生机,
可其实仇翼晟自己心里也明白,
这份生机来得太晚,估计夜莺已经不在了,她怕是根本撑不到那时。
而眼下也不过是证实了心中那几分猜测罢了。
言卿:“……”
“此地不宜久留。”
“有什么话,等出去之后再说吧。”
仇翼晟:“……”
就只是垂着头,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须臾,才又深吸口气,站起了身。
虽目不能视,却弯下腰,抬手慢慢扫落沾在膝盖上的尘土。
“呵,”
他又是一阵嘲笑,眉眼里多少有着那么几分的厌倦。
这天地人间终归还是那个天地人间。
昔日人间有夜家,历朝历代,那夜家曾是一代又一代人的信仰。
可十二年前,那位王长女身死时,那信仰崩塌了一次,
三年前,夜王府覆灭,那信仰又再度崩塌。
只余一抹微弱星火。
事到如今,就连那么一点儿星火之力的信仰,也全都湮灭殆尽了。
人世看不见出路,世人也没了信仰,
往后疾苦无人渡,
神佛无用,神佛从未怜恤这人世,求神念佛从不见回应,
而从前夜家怜恤,可如今夜家也不在了。
仇翼晟又摇了摇头,那一瞬袭上心头的疲然倦态,使他步伐有些踉跄。
他又怅然一笑,又一吐浊气,突然就道:
“我辈当有鸿鹄志!”
“一去复兮人不还!”
“乾坤染血世无情,”
“青天长夜此为眠!”
青天长夜,此为眠……
夜家,
夜莺。
为夜者,
皆已长眠。
…
三人往外走时,仇翼晟格外地沉默。
江雲庭隐隐有些不安,悄然贴近了言卿,硬是挤进了言卿和仇翼晟中间,
仿佛是想把两个人隔开,
这样一旦出了什么事,他也能立即反应,妻主在左,仇哥在右,他隐隐觉得仇哥有些疯。
而就算他们这边已亮出身份,但仇哥究竟信了多少,也没人说得清。
大概是一点都没信,不知是在筹谋着什么。
但等从第二层走出时,门户开启,
突然之间,
“唳!”
“唳!”
“唳!”
连续三道木哨之声从远方传来,
因相隔太远那哨声有些模糊,听着也有些微弱,
可言卿瞳孔一缩,
忽然说道:“不好,孤昀出事了!!”
这是江孤昀第一次鸣哨,相识至今他也只在今夜鸣哨。
连续三声。
之前曾约好,若江孤昀那边出了什么意外,便立即吹响这木哨,
可之前那第二层隔音太好,隔绝了所有声音,
直至此刻言卿才听见,
她顷刻便已往外冲,
江雲庭也听见了,三两步就追上了言卿,
也知事态紧急,
二话不说他扛起言卿就噌地一下没了影儿。
倒是仇翼晟,留在原地怔愣一瞬。
“那二人……”
第385章 他姓仇,仇恨的仇
远方哨声还在响,但仇翼晟不禁沉默。
他双目失明,就算是睁着眼,眼前也是一片黑,看不见任何光亮,
而那两个人竟然就这么抛下他走了?
仇翼晟:“……”
不禁伸手扶住墙,摸索着前行,只是心里也不禁盘算起目前所经历的这件事。
他这双眼乃是因意外才被毁,当初人在嵊唐县,濮阳家的追兵追赶而上,
起初濮阳家的那位娘子并未现身,他手持长刀力战群雄,岂料竟遭了暗算,一把碎沙扬起,那碎沙乃是混合毒粉制成,这才使他目盲。
也是那之后,才因娘子信香而被生擒。
不过被人活捉回来后,那濮阳家因为一些事,仗着他看不见,也曾有过类似的举措,
甚至曾让人伪装成白骨山的弟兄,假意来营救,然而那些人无一例外,全部被仇翼晟识破。
他只是瞎了,但又不是傻了。
可这回……
一路往前走,但那仇翼晟也不禁狠狠皱了一下眉。
“王女么,夜卿么……”
换成旁人,兴许真就信了,毕竟当初王长女那场葬礼并未大肆操办宣扬的人尽皆知。
可那一年仇翼晟曾亲眼见过王女棺椁,也曾见往日总是一身小红裙张扬热烈的王次女夜莺紧紧搂着阿姐的尸身不肯放手,在王长女下葬之前崩溃嚎啕直至晕厥过去。
他曾亲眼目睹,又怎会轻信?
只是,
“那濮阳家的人总不该是一群傻子才对,这等拙劣的伎俩,又是何必?这岂不是上赶着把疑点放在我面前?”
“明知我定会起疑,定不可能轻信,又怎会如此吃力不讨好?”
这可不像濮阳家所为,
然而这么一想,仿佛死去的心骤然复苏,心中犹若响起那震耳发聩的钟鸣之声,
洪钟奏响的同时,仇翼晟也忽然一僵。
“莫不是……”
难道,
之前那位娘子,她所言,竟全是属实?
她竟当真是王长女夜卿?
难不成当年那事儿,还另有隐情?
仇翼晟这么想着,而一瞬之间那脸色也变了再变。
仇翼晟比两位王女年长太多,相差了十来岁,当两位王女五六岁时,他已经有十八九岁了,可说是风华正茂。
他虽管夜莺唤作“莺妹儿”,但其实以岁数来看,一位十八九岁的郎君甚至已可许配人家,可做那二人的叔叔辈儿,
只不过这仇翼晟是吃亏于辈分太低,他自个儿的亲爹与夜王乃是拜过把子的结义兄弟,
而他自己从前也与夜王府的那些公子交好,从前甚至曾为同窗,有同学之谊。
换言之,
“若那人当真是王长女,那岂不是……”
卿妹儿?
他当年,也曾这么唤过那位王长女,
直至一场葬礼,夜家军亲自送葬,漫天黑旗翻扬,红油漆木的大红棺材,由人以肩高抬,
当时两位小王女在场,夜王在场,谢清儒在场,谢清儒的亲子谢羲和,还有楚熹年,以及谢清儒那些白衣门生,皆是在场。
万里送英灵!
当时所送者,也正是仇翼晟的亲生父亲,一代国将秋鸿钧。
只是后来,仇翼晟,本为国将幼子,可后来从前那个姓氏,秋,也在如今成了仇,
读作为囚,却也是仇恨的仇。
…
另一边,
城主府中滚滚浓烟。
“失火了失火了,走水了走水了!”
远方有城主府的下人们喊叫着,也有人提着一桶又一桶冷水忙着去灭火,
而那失火之地正是地牢所在。
那片地牢已成废墟,地牢之外有打斗痕迹,
火在燃烧,烈火熊熊,
而那火光之中,有人玉冠崩碎。
青丝长发在烈火中翻飞,
他肩膀被箭矢洞穿,腿上也被长刀划出血肉翻卷的伤口,似是已难以支撑,而其浑身也遍布血迹。
“唳!”
口中木哨持续作响,已在此处吹出了一声又一声。
‘一旦有什么情况,你立即吹响木哨!’
‘我一旦听见!我一定赶回!’
‘江孤昀你要当心!以保重自己为前提!’
他不知多少次曾听那位妻主说过这些话,尤其今夜行动之前,那人也曾叮咛过。
可如今哨声已响,妻主何在?
那个本该在听见之后,第一时间便该赶来他身旁的那个人,那个叮咛他务必珍重的人,又何在?
火光之外有人嘲笑,
“独孤昀,你又何必白费力气?”
那烈火之外是城主府的那位少城主,濮阳忻,
在他身侧还有一人,正是他那位姨母刘夫人。
那如似枯藤老树的信香,好似与泥土混合在一起,彼此焦灼着,可这冬日之中白雪覆盖,那份土腥气却多少有些不合时宜,
那些腥气已经笼罩了所有,
在江孤昀身后,是一些人,也有一些尸体,青山之人的尸体,
死伤大半。
濮阳忻嗤笑一声,说:“你所寻之人,绝不会来寻你,”
“但你若肯交出你独孤家的那份绝学,或许我可大发善心饶你一命,”
“给你们一条生路,也放她一马,让你与她团聚。”
他那眉梢又一挑,而那刘姨母则蹙了蹙眉,暗地里再次冲濮阳忻使了个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