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未忽略男孩方才话中的改动,他不动声色。
“留下什么?”
“小柳儿,”为首的男孩用玩具剑指了指他后方,“我要抢她当压寨夫人,把她留下,小爷放你走。”
小柳儿,小柳。
姜扶舟只觉心口一动,忽然升起了大胆的猜测。
她会不会就是……
似乎怕极了被他推出去,身后的女孩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角,压低了声音央求。
“帮帮我……他们不许我回家。”
劲敌在前,小孩子忘性又大,她似乎早已不记得方才被他满身血污吓呆的场景了。
随着衣角被女孩拉扯央求,姜扶舟心窝软了软。
也罢……
先解了这麻烦,再询问她身份好了。
“几位……少侠,”他似笑非笑,语气却不似在说闹,“手中的刀剑若能胜过在下,在下便允你们将她带去当压寨夫人,如此可算公平?”
看着面前比自己高了不止一丁点的男人,又是一身世外高人的打扮,几个男孩面面相觑,似有些发怵。
到底还是不能在小柳儿面前失了面子,为首者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一……一言为定!”
语罢,挥动着手中的玩具剑冲了过来。
眯眼细瞧这毫无威胁的剑,姜扶舟气定神闲,指尖挪至尚有厮杀余温的剑柄上。
长剑出鞘,寒光瞬移。
只听“咔啦”一声——
几个男孩手中的“武器”早已断成几截,七零八落散了一地,个个皆呆若木鸡。
不知是哪个先反应过来,边哭出鼻涕泡边往回跑着找妈妈。
“欺负小孩……哇……”
后来二人回忆起此事,她记忆犹新。
……
“姜扶舟,你那时候可真凶残。”
“凶残吗?”他漫不经心,似不甚在意,“只是弄坏了几个玩具而已,后来不是也赔钱了吗。”
“那不一样……”
少女振振有词。
“你砍碎的不止是玩具,还有他们的武侠梦和尊严,会有心理阴影的……”
他笑而不语。
……
几个男孩落荒而逃。
随意瞥了眼他们狼狈的背影,姜扶舟也并不打算追去,垂眸看着呆呆拉住自己衣角的女孩。
她似乎看愣了。
“没事了,莫怕。”
一声轻柔的安抚,瞬间让她回了神。
“你有剑……”她轻声喃喃,继而燃起晶亮的崇拜,“你是不是电视里会飞的侠客?”
电视是何物,不知。
至于侠客……
年少时确幻想过,如今却不想了。
他早已成了少时不齿的政客。
“你叫小柳儿?”他蹲下身,温和与她平视,“告诉我,是哪个柳?”
“柳树的柳。”
男人眸光微动。
柳树的柳。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就在方才她拉住自己衣角那片刻的接触中,厮杀时的伤痕竟已缓缓愈合。
当初将她送入异界,他用了自己的精魄相护。
想来是厮杀至生死关头,精魄有所感应将他招至此处,才得以保全性命。
更有幸,见她一眼。
原来他拿命护下的孩子,生得如此讨人喜欢。
只是……
时间似乎有些偏差。
“你怎么不说话?”女孩歪了歪头,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我……”
余下之言尚未出口,只听得巷口外传来寻觅呼唤声。
“小禾——”
“小禾你在吗!”
女孩眸光一亮,迅速回应。
“妈妈!我在这里!”
早已忘了未完成的对话,女孩蹦蹦跳跳朝巷子外发声处跑去,背影娇憨灵动。
姜扶舟望着她的方向,久久未动。
小手被牵住,女孩不忘炫耀。
“妈妈,我见到侠客了。”
“侠客?”轻声嗤笑,似不甚相信,“哪有什么侠客,都是电视剧拍来哄你们小孩子的……”
“真的,他就在……”
回首一指。
巷子里却已空空如也。
……
第508章 旧岁娇花(中)
……
小学。
初中。
高中。
那个男人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他像她的影子一样。
只要回头,就能看得到他。
姜扶舟——
很好听的名字,很好看的人。
她很早就知道,姜扶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来见她一面要花费多大的代价,他从不说起,可她却能从他越来越重的血污和伤势中察觉端倪。
本不想让他来得太过频繁,可明天不一样。
明天——
是她的十八岁生日。
……
三月初春。
下雪了。
皎白覆柳,压了梨蕊。
她站在路灯下等待,翘首以盼良久却始终不见来人,心下难免犯嘀咕。
他是不是忘记了……
直至远处趔趄出一道沾了血污的身影,她先是一愣,裹紧外套快速迎上前。
于他面前站定时,便是早有准备,她却还是不自觉被这模样唬了一跳。
姜扶舟伤得很重。
“抱歉……”他静静抬眸,温声解释,“今日遇到了些小麻烦,耽误了时辰。”
分明是一身血污,可见厮杀惨烈,他却说不过是遇到了些小麻烦。
盯着他看了半晌,少女轻叹一声。
“为什么每一次见面,你都这么狼狈?”
男人低笑,并未解释。
若不狼狈,便见不到她了。
忽地。
少女温软的怀抱拥了上来,双臂将他轻轻圈住,清新的香气缭绕他的鼻息。
他下意识退却,却被她出声制止。
“别动,这样能让你好起来……”她小声嘟囔着,“我早就发现了……”
姜扶舟是个相当有礼的人。
过去那些年里碍于她年纪小的缘故,他任何一次触碰都显得小心翼翼。
可今天,她已经是大人了。
此举若放在从前,定会被姜扶舟无情拒绝,继而惊慌失措地拉远同她的距离。
她曾问过他,他们祖上是不是亲戚。
若非彼此之间有亲缘,他为何要压抑抗拒。
今日,他却一反常态——
男人起初身子仍有些僵直,在她的拥抱中渐渐缓和,甚至稍显迟疑地抬手覆上她的侧脸。
掌心温暖,焐着她冰冰的耳朵。
“等我很久了?”
“不久,我也刚来。”
并未戳破她的谎言,男人轻叹一声,抚了抚她的后背。
“进屋去吧。”
他知道这间小公寓是她的成人礼物,只她一个人住。
有了此地,下次再来见她就不必躲躲藏藏了。
这个念头一出,姜扶舟愣住了。
以后……
还会有以后吗。
他今日,本就是要同她道别的。
直到进屋关了门,小姑娘却依旧不肯松手,扭股糖似的粘在他身上。
“这么脏你也肯抱……”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无比纵容,“先让我去洗干净。”
她轻哼两声,抱得更紧。
“洗干净,能抱吗?”
姜扶舟无奈,只得妥协。
“……能。”
小姑娘这才满意了,松开手任他进了浴室。
听着浴室中传来是淅沥水声,她懒懒趴在沙发上,似有些闷闷不乐。
他好像真的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从浴室出来,男人发丝濡湿,又见她趴伏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忍不住笑问。
“怎么不闹着给我吹发了?”
她似乎很喜欢他的头发。
或者说——
喜欢玩他的头发。
双马尾,麻花辫……甚至于一切稀奇古怪的发型,她都曾在他头上设计过。
这一次却有些不同。
“又不是没手……”她不情不愿,依旧不动弹,“自己吹。”
哪能不知她在为何事不悦,姜扶舟垂眸浅笑,只觉眼前之人处处都讨他欢喜。
“往日自己来也没什么不可,不过今日……”
他顿了顿,有意伸出手去。
“手伤了,你看。”
此举果然效果甚佳。
“……伤了?”
她似有些紧张,按捺不住牵挂之意起身过去查看,来时还不忘数落。
“你们古代人就好打打杀杀,弄得身上角角落落都是伤,真不知道有什么意思……”
掌心摊开,并无伤痕。
少女话音猛地顿住。
姜扶舟的手心安安静静躺着一枚金锁,精巧漂亮,似是纯手工打造。
细细看去还刻着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