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几人又等了一个多小时,林建军才板着脸回来,顶着脸上的红手印,半边脸红肿,看起来非常滑稽。
“跟我走吧,给你们在招待所协调了两间房,但是也不能住太久,看完病早点回去。”
他猛地想起来,“这马上就是秋收了,你们所有人都进城来了,家里的粮食丢给两个老人收?夏美玲,要是将老人累出好歹了,你负得起责吗?”
夏美玲冷冷一笑,“这个你就放心吧,为了凑路费医药费,我已经将地里的粮食卖给隔壁的老弯叔了。”
林建军一听着急了,“你把粮食全卖了?”
“是,全卖了,一粒粮食都没留。”
林建军又惊又怒,“你把粮食全都卖了,爹娘在家吃什么?饿死吗?”
“嚷嚷什么,不还有你吗?你一个月工资那么高,从手缝里漏一点寄回去,也够他们吃喝了。”夏美玲不耐烦地说道。
林建军瞪着夏美玲,说不出话来。
夏美玲盯着他,又冷笑道:“若是你肯寄点钱养活你的子女,我何至于卖地里的粮食凑医药费?”
林建军反驳,“我怎么没寄钱,我没寄钱你们这些年花的什么?”
小栓忍不住反驳,“都是娘种地养活我们!”
林建军立刻将矛头对准小栓,训斥小栓,“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
夏美玲一下子就火了,立刻升高音量怒骂,“林建军,你要不要脸?你对家庭毫无担当,对孩子不负责任,我要去问问你们领导,你这样的人,配穿这身衣服吗?还团长呢,我呸!什么东西!”
林建军吓了一跳,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你别胡说,这是部队,能容你放肆?”
“我胡说?我今天就带着孩子们在这守着,我倒要问问你们领导,军营里能容得下你这种连亲生孩子都不负责的畜生?”
林建军态度彻底软下来了,他不知道夏美玲的变化怎么这样大,分明以前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村妇,现在竟然懂得找他领导告状了!
偏偏何师长也知道他们来了,没准还真让夏美玲告到何师长面前去,到时候事情就麻烦了。
“我就是这么说,你生什么气啊,走吧,我先带你们去招待所。”林建军主动拿起一包行李,看向大栓,这是他第一个孩子,再没感情,多少还是不一样点,“大栓,你扶着你媳妇,跟着走。”
夏美玲突然说道:“我改主意了,婆婆说你单位给你分了房子,我们住那个房子,不去招待所了。”
林建军心脏一跳,拒绝脱口而出,“不行!”又察觉自己态度太强硬,解释道:“我住的房子只铺了一张床,而且地方小,也住不下这么多人。”
“是住不下,还是不想让我们去?”夏美玲冷冷发问。
“你说什么啊,那房子只有两个房间,一个书房,一个我住,哪住得下这么多人?”
夏美玲前世一次都没有去过林建军的房子,也不知他话的真假,不过他们要留下来,当然不能住招待所,她故意怀疑道:“林建军,不会是你在这养了二房,不敢让我们去,怕我们知道吧?”
林建军气愤道:“你真是胡说八道,我住的是军属楼,住在里面的都是部队上的人,哪有一个多余的外人?”
“行啊,那我们就过去。”
香桃小声说道:“爹,我们想去看看你住的地方,不行吗?”
林建军皱着眉,转念想想,自己那确实住不开,让夏美玲他们去看一眼,他们也就乖乖住招待所去了。
“行行,要去看就去看看吧。”林建军压着不耐烦说道。
行政区和生活区是两个空间,正门进去是行政区,要去生活区还得绕一下路,从另外一个侧门进入,招待所也在那边。
林建军拎着行李,大步走在前面,头也不回。
军属楼是长长的一栋,房子是苏联援建的,独特的时代红砖楼房,一共有三层,窗户很高,屋顶是斜面的,开间很长。
只不过夏美玲他们都是从乡下来的,并不知道这栋楼的历史,只觉得这小红楼让人眼前一亮。
林建军率先走上楼梯,脚步有些沉重,他不知道怎么妻儿突然就这样冒了出来,他一点准备也没有。而且夏美玲的态度非常坚绝,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林建军分的房子在三楼,房子外面就是走廊。
走到门口,林建军往外掏钥匙,在这一瞬间,后悔突然达到了顶峰,他迟疑着在兜里摸来摸去,不想开门。
夏美玲带着孩子们站在旁边,她表情很冷,即使看到这样美丽的在乡村看不到的房子,她也没有什么高兴的意思。
林建军的不情愿,她看在眼里。林建军怎么会情愿呢,他一心都扑在那母子几个身上,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不要了,今天给的五十块,都像在施舍乞丐。
夏美玲心里一阵冷笑,嘴上说道:“怎么?钥匙丢了?大栓力气大,要不要大栓来帮你把锁砸开?”
林建军斜视她一眼,“不用。”
手终于摸到钥匙了。林建军拿着钥匙开锁,早点看完早点将他们母子送走。
可就在这时,隔壁的门卡哒一声开了,一个穿着条艳丽红裙的女人拎着垃圾桶从里面走了出来,她先看到林建军,脸上露出笑容,正要说话,注意到林建军身边站着的一堆人,最大的女人看着四十多岁,最小的才十来岁。
笑容一下就僵在了脸上。
第8章 我们就在这住下了
“建军,这些是...”
看到丁艳梅,夏美玲感觉浑身血液一下子就冲到头顶,就是这个女人,将她的人生活生生地映衬成了悲剧。
和她相比,丁艳梅很白,那是常年不晒太阳养出来的白皙,脸上皱纹也很少,即使她提着垃圾桶,也不影响那一身养尊处优的气质。
林建军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得慌乱,他甚至试图后撤一步,将土黑土黑的夏美玲挡住,说话也结巴了,“艳梅啊,这...这...你出门倒垃圾啊?”
林建军那张发福的老脸都涨红了,整个人挡在夏美玲身前,试图挡住丁艳梅的视线。
丁艳梅笑了笑,主动替他解围,“这些是你乡下的亲戚吗?来家里吃饭啊?”
林建军啊了两声,并没有对夏美玲他们的身份做出回应,“你忙去吧,别耽误你了。”
同时,他飞快地转动锁眼,打开了门,迫不及待想将夏美玲他们塞进去,“快进去吧。”
夏美玲却没动,她定定地看着丁艳梅,冲到头顶的那股热血已经慢慢回温,理智也在回笼。丁艳梅能哄得林建军为她花钱,那是她的本事,在这件事上,责任全在林建军,夏美玲不是不讲道理,不过不影响她鄙视这种觊觎有妇之夫的女人。
她突然笑了,对林建军说道:“你老婆孩子是你乡下的亲戚?”
丁艳梅愣住了,这十几年来,她头一回见到林建军的老婆孩子,一个刻意忽略的残酷事实一下子就摆到了明面上来了,让她一下子有些难以接受。
她忍不住上下打量夏美玲,从头到脚,来来回回。她脸色重新红润起来,眼神带了些不屑,林建军的老婆就是个彻彻底底的农村女人,连她的指甲盖都不如。
丁艳梅的心理变化都显在脸上,夏美玲看得真真的,她对林建军说道:“还是说,你不愿意跟漂亮的女人解释你有老婆孩子?”
林建军像是被踩住尾巴的猫,一下子跳起来,下意识地撇清和丁艳梅的关系,“你胡说八道什么!艳梅是我战友的遗孀!是十几年的老邻居了!”
“遗孀?”夏美玲像是在琢磨这个词,停顿一会儿才说道:“就是寡妇的意思吧?”
丁艳梅脸色有些难看,她一直生活在军属大院,谁敢当面说她是寡妇?
可接着,她又听见林建军的老婆无比粗鲁地说道:“寡妇可以穿这样艳的红裙子吗?我们老家的寡妇都不敢这样穿,骂也叫人骂死了,他们会骂这样打扮的寡妇是荡.妇。”
林建军简直呆住了,他简直不敢相信夏美玲会无礼至此,当着面这样羞辱丁艳梅,他惊怒交加,恨不得撕烂夏美玲粗野的嘴,“你胡说什么!老家都是些山野村妇,知道什么!这里是城市,人家想怎么穿就怎么穿!”
夏美玲笑着说道:“这是别人骂的,你生什么气,老家的人就是这样骂发骚的寡妇呀!”
丁艳梅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她的脸红白交加,感觉心头血在往脸上涌,她看向林建军的乡下老婆,她还在无辜地笑着,仿佛不知道她嘴里吐出了多么伤人的话刀子。
林建军看到了泪水在丁艳梅的眼睛里打转,他一阵心疼,后悔得要命,为什么要同意带夏美玲他们过来,那样的话,艳梅也不会被羞辱了。
他生怕夏美玲再说出什么难听话,伸手去粗暴地拉她,“你赶紧进去!”
没想到夏美玲突然伸出手,抓住林建军的小臂,常年干活的力气不容小觑,她用力一甩,林建军的手就撞到了墙上,剧痛让他闷哼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