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来,唯一,也是最后一个知道我身份的人死了。”
“您的实验成功了。”
“您的一身本领有我继承。”
“您的理想由我替您去完成。”
每说一句,祝玖便离侯郁近一步,步步紧逼。而侯郁始终站在原地,未曾后退半步,唯有眼底的暗色愈发浓重,幽深难测。
“我们都——得偿所愿。”
话音落下,“得偿所愿”四个字在岩壁间回荡,层层叠叠,如同冥冥中的审判,在一遍一遍地重复中达成了共识。
自来到这地下世界以来,侯郁一直是输出方,是引导者,牢牢掌控一切的操盘手。祝玖只能被动地接受,走上他早已铺好的道路。
但是此刻,局势悄然逆转,两者的身份对调。
掌控者变成了猎物,猎物成为了执刀人。
祝玖立于光芒最盛之处,背后的影子被拉得极长,仿佛一张巨大的网,将侯郁牢牢笼罩。
他杀了她,凭什么还能好好活着?
应该为她陪葬才对!
嘴上说着是你情我愿的交易,说着是为她好,可她从来都没有选择的机会。
她从地震中挣扎着活下来,好不容易走出父母过世的阴影,找到理想的工作,逐渐有工资,能够慢慢还上爷爷奶奶们这么多年替她垫付的学费。
生活刚要走上正轨,美好的未来就在眼前展开。
却因为他,一切都被打乱。
既然他没给过她选择的机会,那就别怪她逼他做出唯一的选择了。
侯郁这个人,自私自利、阴狠毒辣、毫无人性,说他畜生不如都是侮辱小动物。他有着一套属于他自己的处事逻辑,在他的世界里,他是绝对正确的,其他一切都要为他的目标让步。
所以,绝对不能用对待普通人的方式对待他,也决不能以弱者的身份祈求他。
必须跳入他的逻辑,用比他更横的姿态压制住他,再手握他在乎的东西威胁,让他自愿赴死并不是没有可能。
祝玖其实也有赌的成分。
她就在赌,作为侯郁第一个成功的作品,他很看重她,甚至是珍视她。这种感情甚至超越了父亲对孩子的爱,是几十年心血的凝聚,是他的终极目标,是求而不得,继而放之不下。
他绝对不舍得轻易毁了她。
就算她预估错误,他没那么看重她,并因为她的挑衅而生气,短时间想要摧毁这具身体,也没那么容易。
空气沉默得令人窒息。
等了半响,见侯郁还是不说话,祝玖突然轻轻叹了口气,后退两步,离开那个压迫感极强的位置。
她抬手缓缓捂住心口,脸上露出一抹沉痛而又感慨的表情:“师傅,您不用多说,我懂的。”
“您早就有了这样的自我牺牲的想法,不是吗?否则您不会那么细致地为我讲述您的经历和心路历程,以及您对人类未来的伟大设想。”
她微微垂下眼帘,嘴角带着一丝动容:“我明白,您是想让我继承您的遗志,却又不想说出来让我担心。”
“但是师傅,我体会到了您的良苦用心。您放心,您绝不会死得默默无闻,您的牺牲不会被遗忘……”
“行了,不用把我架那么高。”侯郁摆了摆手,打断了祝玖滔滔不绝的吹捧。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抬眼仔细看了看祝玖,虚空点了点她:“你啊,还是怪我。”
见侯郁识破了她的意图,祝玖也不装了,表情迅速冷了下来,眼神锐利如刀。
她微微眯起眼,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收紧:“老头,早死晚死,也就是几个小时和几天的差别而已。你活了这么长的时间,够本了吧。”
侯郁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刚才还一口一个“师傅”,现在翻脸就改口叫“老头”了?
他轻啧了一声,似乎是不满,又似乎是带着几分纵容,笑着摇了摇头。
不愧是他选中的徒弟,他还真喜欢她这副果断狠绝,翻脸不认人的劲儿。
侯郁微微仰头,目光望向盘踞在穹顶的不死树上。
哪怕生活多灾多难,哪怕衰老的痛苦已经渗透进骨髓,他依旧想活着。
活着,就有下一秒逆风翻盘的可能,可死了,就是真的一无所有了。
他指尖微微蜷了蜷,像是抓住最后一点不甘,但祝玖的话却在脑海中回荡,迫使他直面现实。
她说得没错,他自始至终都不知道永生仪式成功的关键点到底是什么。
并且他冥冥中能感觉到,这个仪式在自己身上,是会失败的。
他的寿数将尽了。回望这一生,前五十年波澜壮阔有笑有泪,后四十多年却格外平静,像是偷来的。
他成功创造出永生之人,也算是对这斗了一辈子的天道最大的挑衅了。
既然如此,以自己做柴,点燃祝玖,也是一件美事。
人这一种族,本身就是靠着一代一代的托举,才得以传承延续文明的。
或许早在他将自己的血融入祝玖身体的那一刻,这个念头就已经埋下。
侯郁的目光缓缓下滑,定定地落在祝玖身上。
她站在那里,灯火在她瞳孔中摇曳,轮廓被映得深深浅浅。扬起的下颌,挺直的脊背,像是一柄刚刚淬火出炉的刀,锋锐而果决。
连眼角眉梢的冷漠都那么生动。
——这是他的造物。
亲手创造出这世上没有的东西,这属于造物主的快感,真的是世界上任何事都无法比拟。
侯郁的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最宝贵、最成功的作品,此
刻正年轻,生命力旺盛,身体与灵魂都充满着无尽的可能性。
并且,她会永远年轻,不会体会到衰老的无助,也不会再畏惧死亡的降临。
她会带着他的一部分将,永远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如此说来,他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永生?
侯郁轻叹了一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朝闻道,夕死可矣。”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子,再度抬起头时,眼底已然恢复了往昔的从容。
“说吧。”他负手而立,微微颔首,像是接受了一项悠闲的任务,“你准备怎么安排我的死亡?”
见侯郁答应,祝玖面色不变,像是早就料到他不会拒绝。
但紧攥的拳头松开,掌心微微汗湿。
祝玖没有继续周旋,单刀直入:“你不能直接束手就擒,你需要挣扎,拼死反抗,最终不敌被杀。这样才不会引起他们的怀疑。”
侯郁撇撇嘴:“我这么大年纪了,还要配合他们要演戏。”
祝玖没有理会他的阴阳怪气,扭头看了看左侧的小土洞:“他们最开始的目的时为了调查失踪人口,如果没在地面上发现尸骨,可能会对地下有所怀疑。保险起见,将这些尸体都运上去吧。”
“别露破绽。”祝玖叮嘱道。
侯郁摇头晃脑地摸了摸胡子,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祝玖抬头,再一次望向头顶的不死树。
迟疑了片刻,她还是开口:“既然你不准备再继续永生仪式,为了确保不会有人发现我的身份,这不死树,还是毁了……”
“不行!!!”
祝玖话音未落,突然被一声带着怒意的强硬女声打断。
第59章 现在我们才是是同类!
祝玖一愣,循着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
石壁缝隙中,不知道何时出现了一个身着布裙的女人,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若不是她出声,祝玖完全没察觉她的存在。
女人上前几步走入光中,脸庞被光影勾勒出分明的线条。她眉头紧锁,满面怒容,质问里带着愤懑和难以置信:“你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
祝玖心头一跳,指尖本能地微微收紧。
“现在我们才是是同类!你怎么可以自相残杀?!!”
话音落下,回声却经久不绝,接二连三地灌入祝玖的耳朵。
一股巨大的无助和恐惧笼罩了她,那些她刻意压抑、选择忽略的情绪,在这一刻猝不及防地汹涌而出,兜头将她吞没。
祝玖慌乱地摸上自己的脸,捏着皮肉拉扯。
温热,柔软,带着鲜活的弹性,丝丝拉拉的疼痛从皮下神经传来。
这怎么可能是木头和泥巴呢?
下一刻,整根脊柱突然微微发热,像有一只温暖的手在轻抚她的脊背。
祝玖动作一僵,猛地抬头看向头顶的不死树。
那股热意从脊柱正中为起点,顺着血液流动的方向,向四肢百骸迅速扩散,不一会儿整个身体都暖洋洋的。
她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来自祂的共鸣。
她的生命本源,与祂息息相关。
鼻尖一阵酸涩,祝玖呆呆的垂下手,终于能直面现实。
她已经……不是人了。
——她再也不是人了。
侯郁看了看失神的祝玖,上前一步语气轻巧地打起了圆场:“唉,禾姑别生气啊。小九刚换了身体,新身体又跟以前的**一模一样,难免没有实感,给她点时间适应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