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然的心跳几乎停滞,血液瞬间冷却,手指僵硬地握着刀柄,一动都不敢动。
母亲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刀,轻轻叹了口气。
“然然,你还是这个样子。”
她抬手轻触胸口的刀身:“若不是你,我怎么会死呢?”
从她胸口的伤口为起始点,猩红的血线向上延伸,贯穿颈部,划过苍白的下巴,将五官均匀地一分为二。
母亲的身体裂成了两半,向两边分离。内脏劈里啪啦地落在地上,喷溅的血液当头淋了曲然一身。
曲然还维持着出刀的动作,母亲的血液像瀑布一样,顺着她的睫毛倾泻而下。
一片血色中,她愣愣地看着两半母亲各上前一步,将她拥入怀中。
感受着身体两侧母亲略带冰凉的身体,她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刀,颤抖着问:“那我该怎么办?”
母亲的两半侧脸紧贴她的耳侧,温柔的声音顺着耳道钻了进去:“你不是知道吗?”
“你应该去死啊。”
“你死了,我才能活。”
温热的血液浸透曲然的衣服,母亲的声音也逐渐虚弱。
“然然,妈妈好疼啊。”
曲然鼻尖猛地一酸。
她侧过脸,眼神微微恍惚了一瞬。
“妈妈,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她轻声问,目光怀念地描摹母亲的半张脸。
“对呀。”母亲左半边仅剩的一只眼睛眯了起来,嘴角弯起一个熟悉的弧度。
真是像极了,和她记忆里母亲一模一样。
曲然温情目光最后在母亲的脸上流连了一番,随后闭上了眼睛。
刀光骤起,如疾风骤雨,瞬息之间划出成千上万道寒光,空气被凌厉的刀势切割得嗡鸣震颤!
母亲温柔的表情还凝固在脸上,片刻后,却化作了满天血肉碎块。
“啪嗒——啪嗒——”
血肉坠落的声音回荡在死寂的夜色里,内脏、骨渣混作一团,彻底看不出人形。
血如同倾盆大雨,兜头淋了下来。
曲然缓缓睁开眼睛,血液顺着长睫滴落。她五官糊满血肉,像是嗜血又冷漠的恶鬼,眼神却深邃又平静,像是悲悯又超脱的仙人。
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看不出原状的肉泥,她轻轻开口:“这么想就好,那我就能确定,你肯定不是我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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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临死前,将她叫到身边,用尽最后的力气握住她的手,眼底是不舍和温柔,却唯独没有责怪。
那时她刚满十岁,已经知道了自己的体质,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寸,像只受惊的小兽。
她不敢靠近母亲。
她怕,怕靠得太近,会加速母亲的死亡。
母亲的目光微微一滞,旋即眼底涌上心疼。
“然然,不要自责。”她气若游丝,语气却坚定,“在有你之前,妈妈就得病了,并不是因为你。我能撑这么长时间已经是奇迹了,你是我的小福星才对。”
曲然嘴唇颤抖,眼泪啪嗒一声砸在母亲手背上,只当她是安慰自己。
她轻轻挣开母亲的手,抹着眼泪躲到病房外,靠着墙蹲坐下来。
手指微微颤抖,从怀里掏出一把锋利的小刀,抵在自己胸口。
她死了的话……是不是母亲就能好起来了?
咬咬牙,她闭着眼睛,猛地往下一刺!
“铛!!”
一声金石相交的脆响,胸口只余一阵闷痛。
她愣愣地低下头,这才发现,刀尖刺中了一枚小小的长命金锁。
是她出生时,母亲亲手给她系上的。
母亲最后还在护着她。
“妈妈……”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捂着脸,蜷缩成一团,哭得几乎窒息。
而最后的最后,母亲用尽全身力气留给她的话,穿过病房的缝隙。
“妈妈好爱、好爱你。”
第47章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母亲死后,曲然不吃不喝在屋里呆了三天,无数次想,是
不是她本就不该出生?或者她早点死,是不是妈妈就不会死?
一根香喷喷的鸡腿突然伸到了她面前。
曲然撇过脸,但是肚子很没出息地叫出了声。
身后的师傅笑得很放肆。
“小曲然,你已经很久没有练刀了,很快你就保不住第一的位置了。”师傅吊儿郎当地叼着鸡腿,含糊地说。
曲然揉了揉肿成核桃的眼睛,鼻音浓重:“反正他们都说我是靠运气,练不练有什么重要的。”
“师傅,是不是我死了,我妈妈就不会死了?”曲然哽咽着问。
空气陡然一滞。
师傅嗤笑一声,曲起食指敲了敲她的脑壳:“啧,看不出来啊,你还挺能往自己身上揽事。”
“啊?”曲然抽噎了一下,揉了揉自己的头。
师傅又啃了一口鸡腿,随手蹭了蹭嘴边的油渍,语气平淡:“你妈妈去世,是因为她的命数到了,生死有时,这是自然之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小曲然,‘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不要自作多情,觉得自己值得受到天道的特殊对待,所有人的命数皆系与你一人身上。”
她推开窗户,清风携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拂面而来,天幕之上,浮云缓缓飘移,几只鸟雀掠过檐角,羽翼轻颤,消失在远方。
“我们每个人之于自然,都是朝生暮死的蜉蝣。不要将自己看得太重,不要把别人的因果和命运背在自己身上。”
她话锋一转,笑意深了几分:“当然,也不能将自己看得太轻。”
“你要是自轻自贱,那别人随口一句话,就能把你压垮。将别人的评价装进了心里,就没有地方修炼自己了。”
她随意地晃了晃鸡腿:“就像别人说你刀法好是靠运气,你要真信了,不再练刀,不再思考,不再精进,那你就失去了自己,变成了一具……”
她低头看了看曲然哭得红彤彤水灵灵的大眼睛,眉毛一挑,语气懒散又带着点调侃:“一具还算漂亮的空壳。”
曲然:“……”
师傅转身,掰下另一条鸡腿,趁她怔愣的时候塞到她嘴里。
“小曲然,怎样做人,做一个什么样的人,是一生的课题。能在临死前有所领悟,就算你这一生没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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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血雾落尽,曲然站在碎肉中等了一会,眼前的景象没有丝毫变化,却也没有出现新的异象。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腥甜的血气直冲鼻腔,浓得让人反胃。
好厉害的幻境,五感都如此真实。
隔着胸前的衣服,她摸了摸垂在心口的金锁吊坠,眼底浮现一抹淡淡的自嘲。
还是修行不够啊。
嘴上说着放下了、想开了、不在乎了,实际上这些阴暗的情绪都隐藏在心底的角落,暗自滋长着。找到机会,就会倾泻而出,变成困住她的牢笼。
虽然一直将师傅的话记在心里,但她还是都把父母的死归咎于自己,痛恨着着自己超出常人的运气,进而痛恨所有违背自然的事物,自觉有责任和义务修补天道的漏洞,维护天道的权威。
但这不过是既得利益者高高在上的托词罢了。
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瞬,随即放松。
不能再想了,宋曜和祝玖还处于危险之中,赶紧摆脱着幻境找到他们,才是当务之急。
曲然甩去刀上的血迹,收刀入鞘,抬手抹去脸上的血。
她随意踢开脚下的碎骨血肉,清理出一小片空地,膝而坐,五心朝天,指尖掐诀,掌心虚握,强行压下如巨浪席卷的杀意与执念,静坐调息。
血腥之气仍在四周流转,如魑魅魍魉般试图沿毛孔渗入,撩拨她的心神。
曲然心念内敛,耳不闻魔语,眼不见魍魉,神意入微,静守本心。
被怪物搅乱的思绪缓缓沉静,杀意沸腾的血脉缓缓平息。
——真常应物,真常得性。常应常静,常清静矣。
若心随幻象起伏,幻境便是真实;若心如止水映万象,则幻境终为虚妄。
待内心回归平静与安宁,曲然缓缓睁开双眼。
满地的碎尸已不见踪影,黑暗中雾气浮动,头灯照射的前方,一丛艳丽的月季正隐约舒展着身姿。
鼻尖幽香弥漫,曲然却已经不再受它的影响。
她揪了揪起自己被烧的七零八落的头发,又看了看衣服上被飞虫烫出的洞,不屑地冷哼一声。
撑地起身,曲然向月季迈近两步,突然眯了眯眼。
下一秒,她拔刀向前一挥,月季枝丛被凌空斩断,花叶翻飞间,一道蜷缩的身影显露出来。
一个女人颤抖着抬起头,露出一双有着长方形瞳孔的眼睛。
曲然一惊,浑身肌肉瞬间紧绷,立刻将刀尖横上她的脖颈。
难道还没能脱离幻境?
方瞳女人屏住呼吸,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呜咽声,像受惊的小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