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低垂着头,没有回答,快步跑去救治其他伤员。
“学校整个塌了,就逃出来十几个孩子,剩下的全埋里边了。”
“旁边的工厂也是,直接爆炸了,连尸体都找不全。”
一旁救灾的军人说不下去了,满脸悲痛地捂住眼睛。
宋曜心下颤抖,他偏头看了一眼祝玖,她的脸依旧苍白,却不知何时抬起眼,目光定定地望着这一切,眼里一片黯然。
这时,瘫软在地的奶奶看到了趴在宋曜背上的祝玖,连忙抹了把眼泪,跌跌撞撞爬了起来。
“这是祝家的小九啊!”她颤抖着声音喊道,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大夫,快来看看这孩子!她受伤了!”
旁边的跪着的老人听见了,也赶紧四帮着四处找医生。
不一会儿,一个医生匆匆赶了过来,目光扫过祝玖那染血的右臂,神色一凝,立刻对宋曜说道:“跟我来,快!”
宋曜迅速跟上医生的脚步。
“小九!一定要活下来。”奶奶在后面追了两步,泪水流过脸上的沟壑,沾湿了已经满是尘土的衣襟,“老天你开开眼,至少给我们留几个孩子吧。”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最终停在原地,看着宋曜的背影渐行渐远。片刻后,她颤颤巍巍地转身,回到自己已经没了气息的孙子身旁。
她缓缓跪了下来,双膝压在冷硬的地上,轻轻覆上了那只小而僵硬的手。
医生找了个房间给祝玖处理着伤口,她来的路上还喊着疼,现在却垂着头一言不发。
宋曜倚着门站着,不忍看外面惨烈的景象,只好将目光落在祝玖的背影上。
这是她过去的记忆吗?还是只是单纯的梦?
他低头看了看手心,试探性地发动能力。意料之外,掌心竟然泛起柔和的白光,微微闪烁着。
宋曜一怔,祝玖的自我意识没有清醒?
他抬头看去。她半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线条清晰的下颌沾着尘土和血迹。
此时的她没了平时的狡黠,也没有上一个梦境的疯狂与失控,好像身上压满了霜雪的青松,孤独又寂寥,仿佛随时会被压垮,却终究倔强地挺立着。
宋曜的喉结微微动了动,心中像是被揪了一把。他不禁轻叹,却又迅速将情绪压下。
时间紧迫,多拖一刻,失踪的人就有可能遇到更多危险。
这一刻她的潜意识引领梦境,沉寂的自我意识无法控制或有意隐瞒,是引导出真实记忆的最佳时
机。
还是干正事吧,能把她从这样悲伤的记忆里拉出来也好。
他将手背到身后,手心的光渐渐变亮。
与此同时,祝玖对面的医生动作突然一顿,瞳孔中亮起白光。
像是接收到某种无形的指令,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温和:“我们这里有一项针对灾后心理创伤的疗愈项目,我带你去试试吧。”
祝玖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话,只是顺着医生的力道,起身离开了治疗台。
医生牵着她,走向病房深处,之后他搬了一把椅子,让她正对着墙上的镜子坐下。
宋曜静默无声地跟在他们后面。
对不起了。他在心中默默说道。
他悄然离开镜子的范围,手指微动,镜中出现一个红点。
想要引导潜意识,首先要让她集中注意力,之后顺着他的引导,她相关的记忆会显现在镜中。
祝玖垂头靠在椅背上,看不清神色。
“现在,看向镜子中的红点。”医生的声音低沉而缓慢。
她闻言,眼神微动,缓缓抬头看向镜子。
医生的眼中闪着白色的光,口罩下的嘴唇阖动:“想象你来到了长寿村天坑的底部。”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了什么?
镜面反射着头顶冷白的灯光,刺眼得让人眩晕。身后是满是血污的病床,和隔绝视线的床帘,仿佛整个空间都被隔离在一个异样的维度里。
红点所处的位置……
看清镜中反射的景象,祝玖的神情专注了起来,身体不自觉挺直,向镜子前倾。
她嘴唇微启,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看到了……”
一棵树。
第11章 我心诚求之,虽不中,不……
镜中的树木主干并不粗壮,却笔直而挺拔,宛如一根直立的脊椎骨。由主干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的枝干极多,尾端的枝丫逐渐变得细如发丝,最终交织成密密麻麻的网。
枝杈看似脆弱,整体看上去又无比熟悉,令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人体的经络,又像是错综复杂的血管网络,散发着某种无法言喻的生机。
这树仿佛还在呼吸,表面像人的胸膛一般,缓缓扩张收缩,末端的枝条随着这节奏轻轻颤动。
祝玖下意识屏息片刻,随后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一呼一吸之间,她目光渐渐染上一丝错愕。
这树呼吸的频率竟和她重合。
她的心跳逐渐加快。
宋曜等了一会,只见祝玖面容严肃地紧盯着镜面,像是陷入了一种无声的对峙,始终没有下一步动作。
他的目光在她的背影和镜面中来回徘徊,反复确认,镜面清晰地反射着祝玖的身影,毫无异样。
宋曜的眉头拧了起来,看来还需要更明确的引导。
他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旋转角度,镜中缓缓浮现出新的情景,那是之前祝玖梦中天坑底部的景象。
巨木参天,枝繁叶茂,树冠遮天蔽日,根系深扎于地下。
医生再次开口:“你看到了什么?”
祝玖却像是并未看到新的景象,仍然专注地盯着镜子中的自己,甚至身体开始微微地颤抖。
宋曜皱了皱眉,抬手一挥,镜面上的景象立刻消散,归于现在。
他暗自思忖,无论祝玖的意识是否清醒,靠外力似乎都无法撬动她的记忆。
她的心防太重了,对自己记忆的掌控力强得惊人。她的潜意识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任何外来的干预都被她本能地排斥在外。
他只能静静观察,等待她自己揭示真相。
他缓缓走到祝玖的身后。镜面里,他的身影显现,也终于能从正面看清她的表情。
迷惑,不知所措,混合着一丝深藏的恐惧。
可是镜中,只有他们二人的倒影而已。
宋曜皱眉,直觉告诉他,祝玖绝对看到了什么。
他沉吟片刻,最终伸出手,掌心泛起微弱的白光,缓缓覆上她的头顶。
光芒如流水般扩散,一股巨力袭来,宋曜的意识骤然被拉入她的感觉。
眼前一片黑暗,耳边隐约传来滴水声,像是从遥远的深处传来,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空气冰冷而粘腻,让人喘不过气。
肩膀一沉,沉重的双手按在了他的肩上,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压入地下。
有人低头凑近了他的耳边,呼出的气息带着腐朽的腥臭。
“如果让你来记录这个东西,你该怎么描述它?”
声音苍老,沙哑,像粗糙干涩的树皮在硬生生摩擦。
眼前隐约有光影一闪,遮挡视线的东西缓缓移开,虽然光线还是很昏暗,宋曜却逐渐能看清,面前似乎趴着一只狗。
狗的体型不大,毛色黑黄混杂,像是农村随处可见的看门狗。它蜷缩成一团,脑袋埋在身子下面,一动不动。
这时,身后的人伸出一根棍子,用力戳了戳狗埋起来的脑袋,动作残忍而冷漠。
狗微微一颤,似乎感受到了疼痛,却没有立刻动作,而是极其缓慢地将头从蜷缩的身体中抬了起来。
下一秒,宋曜的心脏骤然一缩,眼前的画面也猛地晃了一下,拉远了距离。
那不是狗的脸!
这狗竟然长了一个人头!
它头顶的头发秃了一半,眼睛充血外凸,青紫的脸上遍布狰狞的青筋,嘴歪斜着,露出半截发黑的舌头。
“这是什么东西?!”宋曜听到祝玖震惊的声音,尖锐而颤抖。
一股寒意窜上脊椎,更让宋曜震惊和愤怒的是,这张脸他认识。
正是异调局派出下天坑调查的第一个人,他的同事张义。
虽然两人并不熟识,但一个月前,他还是活生生的,充满生命力的人。
他记得张义的爽朗的笑容,记得他胳膊上隆起的肌肉,可以一拳把巨石震碎,记得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挥手告别时的样子。
可在祝玖梦中……
宋曜的喉咙发紧,胃里像被一块冰冷的石头堵住,沉闷得让人想吐。他宁愿相信这一切只是祝玖荒诞的梦境,一个荒唐至极的臆想。
寒意沿着血管蔓延,逐渐渗透至四肢百骸,他的目光像被无形的枷锁束缚着,不得不盯着眼前令人作呕的场景。
他想自己转移视线,想看清身后究竟是谁在操控这一切,却根本无法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