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卫子夫此刻并没有散步的雅兴,但她还是同意了。她期待在散步的过程中得到一些有价值的线索。
时值春日,花园里很是热闹。他们并肩在鹅卵石径上行走,被各色花朵簇拥,被各种鲜妍的绿意簇拥,微风拂面而来,阳光乘隙而入,假山周围的源泉扑腾不止,清凌凌的,在半空中折射出虹色。
卫子夫实在没有心情去管这些有的没的的景色。
穿过雕有莲花和锦鲤的石桥,刘彻引她在一座小亭子里坐下。早有佣人在这里备好了茶点。刘彻问:“你觉得这里如何?”
“很是不错。”出于礼貌,卫子夫回答。
到后来,刘彻甚至带她参观了这座建筑内非常有纪念意义的地方——一个悬挂有刘氏历代家主和家主夫人画像的古雅长廊。卫子夫心浮气躁地扫过去,眼神与墙上的几位女士一一交汇,她们当中有吕女士、薄女士、窦女士、王女士。
刘彻和刘娉的母亲王姪王女士如今尚在人世,但她的画像好像比那三位逝者还要暮气沉沉。为什么呢?卫子夫不合时宜地想。
他们共进了午餐和晚餐。
第二天也还是如此。卫子夫下楼时,刘彻已经在餐厅里了。
和昨天一样,卫子夫焦急地询问弟弟卫青的下落。
“已经追踪到大致位置了。”刘彻淡定地告诉她。
这也算是个好消息。卫子夫在对面落座,开始吃早餐。嚼蜡一般吃完早餐后,她提出想要回家。
对面的人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她的提议:“在卫青回来之前,我要确保你全然安全。”
卫子夫于是退一步,告诉刘彻她想要见自己的老板刘娉。这两天,她给刘娉发出的消息均没有收到回复。
“卫青失踪后,她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言下之意,她不该对这个可怜人做过多的打扰。卫子夫听懂了刘彻话里的意思,一时更沉默了。
她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那么,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你有什么想要的。”在她陷入沉思的时候,刘彻问。
卫子夫一头雾水:“什么?”
“你有什么想要的。”刘彻又重复了一遍。
卫子夫这回听清了,客客气气答“没有”。
早餐结束后,刘彻就离开了,但是据管家说,刘总特地为她安排好了行程。
豪门生活的确拥有普通人想象不到的便利。各类奇珍闭眼买入,而后束之高阁;各大奢侈品牌主动上门以供挑选;一切物品都可以独家定制;喜欢的艺术家也可以直接邀请上门,一对一进行交流……这样一番莫名其妙的轰炸下,卫子夫的心情更烦躁了。
一天见不到弟弟,她的内心就无法安宁,她一点也不需要被转移注意力!
又一天太阳落下,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卫子夫觉得,眼前这幢富丽堂皇的房子好像变成了她的囚笼。
她开始陷入恐慌。
晚餐开始前,刘彻从外面回来了。他径直走到卫子夫身边,问:“今天过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卫子夫狠狠皱眉。
短短两天,她看起来清减憔悴不少。刘彻神情不辨喜怒,说出口的话却也极平静,不带一丝起伏。他说:“你喜欢什么,尽管开口。”
卫子夫看看周围,郑重道:“我想和刘总谈谈。”
“现在?”
“是的,就现在。”
厅内的佣人纷纷退出,卫子夫扫了眼桌上的烛台和玫瑰:“刘总,您强留我在这里,我能够看破这一点,被你突然调离的卫青想必很快也会明悟。”
刘彻并不否认她提出的指控,而是问:“这里不好吗?”
“这里很好。但它不属于我。”卫子夫冷静地说。
“是吗?”刘彻眼里添了欣赏,亦添了蛊惑,“卫子夫,你怎么知道它不能属于你呢?”
“刘总对于人和事物的掌控欲使我感到恐惧,作为一个普通人,我本能地想要远离您,离您越远越好。这个说法您可以接受吗?”
“你很敏锐。”
“不敢当,这两天,您几乎已经是在明示了。”话说到这个份上,卫子夫神情越发冷漠沉定,“我是被您骗来的,您对我抱有好感,您想要我到您身边来。是这样吗?”
刘彻嗤笑一声,承认了这一点。
“明天早上你就可以离开。”他说。
卫子夫面上浮起一丝诧异:“刘总比我想象得要好说话。”
刘彻调整坐姿,一本正经道:“那你恐怕对我有些误解。我从不喜欢强迫人。”
卫子夫对此不置一词。而对面的人也毫无把戏被揭穿的自觉,离开前甚至不忘祝她晚安。
夜已深了,窗外星月为伴,偌大餐厅里只剩卫子夫一人。她坐在原处,身躯交付椅背,心有余悸地捂了捂心口。可以想象,方才的对峙十分耗费心神。
翌日清晨,她果然可以离开了。
刘彻没有再出现。这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遇见,源于一见钟情,又或许有始无终。谁知道呢。
三天假期结束,卫子夫开始和其他成员一起排练新的舞台。弟弟卫青也从外地出差回来,继续履职。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作者有话说】
这应该算是OE?好神奇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写着写着就成开放式结局了,但是请相信,我内心是偏HE的!
第43章 番外八
阴间if线
卫子夫死了。
她死在征和二年七月庚寅日。遭受冤屈,无以自明,因而自缢而死。
人死后果然是有魂灵的。“卫子夫”飘荡在空中,讶然地看着宫殿中来往的人们。他们神情漠然地搬动她的尸身,报信的报信,张罗的张罗,各尽其责,无人发出一点哀声。最终,他们将她盛以小棺,葬在长安城南的桐柏亭外。
身体得到安葬,魂魄却不会就此安宁。魂魄为精神,那些饱含不甘与悲苦的精神早在她咽气的那一刻便离开躯体,勉力维持着躯体的形状,朝着空中逸散。她最初的活动范围只在桐柏亭附近——她精神中理智的部分仍在主导驱使着她。
天家父子相争,做儿子的败局已显。太子据若要奔出长安,必定会经过桐柏亭。奔逃的背影也好,坐骑的扬尘也好,总归是和据儿有关联的东西。如今阴阳相隔,做母亲的无论如何都想要再看身处尘世的孩子一眼。
刘据果然经过了这里。
卫太子和他的几名从人仓惶驶过这条路。身后是杀声阵阵,毫不容情的追兵。小皇孙们满脸狼狈,在大人怀中啼哭不止。那细弱绵延的哭声真是令鬼揪心。
卫子夫忍着心痛追出一段路。亲眼见证太子在一户农家落了脚,暂时藏匿起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父皇的酷吏和兵士仍在四处搜捕,高喊掘地三尺,高喊死生不论。
卫子夫长叹一声,不忍再看下去。她调转方向,扭头飘向自己那萧索的坟茔。一路走来一路观,堆满城郭的血泪被迫入眼,绝望的挽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帝王老迈而又欠缺仁义,惨剧自上而下,牵扯勾连,每日每夜在千家万户中上演。
民怨滚沸,卫子夫的胸中也像燃起了火焰,沦为荒野游魂以来,她心中的恨意日甚一日。她想,做鬼也有做鬼的好处,既做了鬼,那便不再受到人世的层层束缚。
什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什么柔顺贤德行为世范……统统都该摒弃!
天子不是忌惮笃信鬼神吗。她便化做厉鬼,怀恨作祟,搅得他日日不得安宁!
心思既定,“卫子夫”开始朝长安城飘去。
天子此时仍在病中,他缠绵病榻许久,身边侍奉的是他信任的宦官以及那位娇媚美好的钩弋夫人。钩弋夫人处在那样好的年纪,却整日伴着这样一位心性不定作风残忍的老翁,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卫子夫忽的有些怜悯她。
这怜悯转瞬即逝。卫子夫的目光略过钩弋夫人,落在那张熏满香气的昏黄病榻上。
眼前之人已经衰老到了可怕的地步,他在自内而外滑向腐烂衰败的渊薮。
上天已经足够厚待这人,时光却允执厥中,光阴的脚步不会因帝王的权柄而退让半分。
“陛下啊陛下,这世间真有鬼神,恶鬼正靠近你,你苦苦追寻的神明的眷顾又在何处呢,你等不到……”她无所顾忌地吐露恶意,凑近掐天子缀满细纹的脖颈,徒劳地收紧力道。亦或顺从心意,抬手赐对方脸颊一记无形的掌风。
她在一派死寂的宫室中久久徘徊,在虚空中放声嘲笑天子老而无用,老而不死,一日比一日昏聩。
刘彻自然听不见她的这些大逆不道之言。
他看不见她,却总能够敏锐地察觉空气中不正常的流动。
怨气,好沸腾的怨气!这宫里还有人心怀不轨想要谋害于他!这回是真的了,是真的……是谁?到底是谁?!不论是谁,通通当死,当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