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一头秀发被打湿,随意披散在枕榻间。鬼使神差的,他幻想对方是一条由忠心臣民献上的——自南海捕获的美貌鲛人。鲛人侍奉君王床笫,泪落成珠,歌声也蕴含某种魔力。
受到这种绮丽想象的鼓舞,他抓起衾被盖住她的双腿:“唱首歌吧,子夫。”
卫子夫从善如流,无有不应。
……
上巳之日的相遇,若是仅止于此,便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风流韵事,不足以见诸史册。
那个时候,他起意带她入宫,是为什么呢?因为纯粹的喜爱?因为要全胞姐献美的颜面?又或者,是为了反叛一些东西?
无论出于何种目的,他带她入宫,又将她抛在脑后,遗忘在永巷整整一年的时间。这是事实。
再见面,依旧是在人群中,依旧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不住流泪,正剖白陈情。
那双眼睛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呢?他仍不愿细思。不过都是些曲折的妇人心思。他想。
人们都说,是这女子的眼泪惹得天子怜惜,勾起了天子对过往的回忆。然而天子本人十分清楚,无需启封记忆,他也根本没有忘记她。
是的,没有忘记与不再眷顾,这并不冲突。
天子想要眷顾或是冷待某人,全在他的一念之间。只此一念,天上地下,宛若云泥。
后来的事嘛……
诚如平阳公主所说,卫子夫是个有福之人。她诞育了他的首位子嗣,兄弟卫青和子侄霍去病均得力。一介歌女之身,竟一路坐上了皇后宝座。
他自然也听过民间传唱的那首歌谣:
“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
那时他身边已有了许多新人,年岁长,帝王心术也愈发幽深。可他仍然看不透妻子的眼神。
夫妻多年,无论她表面如何的谦恭柔顺,姿态贤明,他总觉得她的眼底藏着别的东西。
是什么呢——
他才不屑去盘问这老妇!他发自内心地鄙夷她花期短暂,年老色衰,他恐惧厌恶她的衰老,如同恐惧厌恶自身的衰老。
美人会迟暮,名将会白头,君主也不能从时间的洪流中挣脱出来。
君王的恐惧与心术中催生了一头凶戾的野兽。
征和二年,巫蛊之祸起。父子相疑,株连不断。皇后为太子发中厩车载射士,出武库兵,助力太子与他父皇的军队在长安城中激战五日。
刘彻始知,隐藏在妻子眼底的,是荒原上烧不尽的野火,是无论顺境逆境都蓬勃生长的野草。她把它们隐藏得很好。那是她从少女时期就有的——对生活的野心和野望。
第40章 番外五
卫子夫视角前世
遇见天子是在春日。
春三月,上巳日。
百花齐放,春色满园。今日园中所有的花儿都在为天子驾临而忙碌着,她是其中被寄予厚望的一朵。
她也的确不曾辜负她主人的冀望。
彼一登场,她便攫去了天子的大半目光。器乐与舞蹈的纷纭交叠中,凭她那副婉转的歌喉,天子的视线久久徘徊在她周围,无形之中为她增光添彩。
天子乃是天下至尊至贵之人,常人直视不得。得到这样一份独一无二的注目,自是她天大的荣幸——几乎所有人都这么说。
“得到陛下青眼,不怕没有你和你家人的好处!”
“是啊是啊,这等荣耀的进身之阶,多少人盼不来的机会!”
“馆陶长公主可以献美,同为长公主,咱们的主人自然也可以!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速去速去!”
教习们催促的话语犹在耳畔。
继续往前走,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呢?她期待着,她忐忑着,她一无所知地走向命运。
事到临头,到底还是憧憬多一些。
她怀着憧憬的心情走到台前,低眉顺目,以一种无害却又鲜妍的姿态。这也就是她的本来面目,主人选中她作为礼物看重的也正是她的这些品质。
自幼长在平阳侯府,身为家生的奴仆,她见识过府中许多人的命运。他们当中,有从此飞黄腾达者,也有境遇一落千丈者,抛开这些天上地下的逸闻不谈,这里更多的是默默无闻,依附主人而活的寻常婢仆。
依附,这是这世间大多数人的生存之道。从前依附于公主,而今将依附于君王,她似乎正往高处行去,正甩脱祖祖辈辈为奴的经历,正迎来崭新的人生。
被引荐给天子,好过在某次宴会上被赠予某位不甚知名的客人;跻身宫廷,好过在这一隅之地碌碌此生。没有抵达过的地方,在有心人眼里总是广阔的,大有可为的。如此,母亲和兄弟姐妹的日子也会好过一些……
是的,她无法抗拒一些东西,于是将之视为当下最好的选择,最大限度地念及好处,极尽人事,顺其自然。
她如愿入了宫廷,在永巷安顿下来。
宫廷比之侯府自然是广阔的,但那驰骋的自由并不属于她。几日来,她直觉自己化为了笼鸟。笼鸟仰头向天,日升日落,头顶永远只有一小块天空。
笼鸟甚至不再受到眷顾。冷落,遗忘,整整一年的时间足够她看清一些东西。
她要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去。
若是原来的地方不再有她能够落脚的地方,她也愿意坦然接受,从头再来。
当她决定离开时,事情居然有了转机。
没有人知道,天子为何会突然起意来见这些将要离宫的宫女。事已至此,出宫无望,但重回帝王视野终究是件好事。
此后的岁月里,她在后宫的品秩越来越高,她偶尔会想起第一面时年轻天子那狡黠的含有戏谑之意的目光。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呢?她暗暗揣度,却又丝毫不显露什么。她想,她既依附于他,便当受他的摆布,接受他给予的一切荣辱。
她是幸运的,因宠而孕育,兄弟子侄有功于国,卫家由此显贵。
有人显贵,便会有人败落。陈皇后因巫蛊失势移居长门宫时,她们曾仓促见过一面。
陈氏依旧骄傲,依旧毫不掩饰对她的蔑视。四下无人时,这位从前的天之骄女没头没尾地对她说:“你知道贾谊的《鵩鸟赋》吗?”
“什么?”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卫子夫,你不会一直这样好运。”
卫子夫停下脚步,目送离人,也将这句半是告诫半是诅咒的话语记在心里。祸福相依。盛极必衰。她的弟弟仲卿私下也说过类似的话,
她已贵为皇后,据儿也已被立为太子。卫家权势日盛一日。到了这种地步,再如何谨慎小心也不为过。
天子多情,内嬖繁多,由此衍生出的佳话也多。灯火阑珊,方士招魂;一顾倾城,再顾倾国;钩弋夫人……有爱才会生出嫉妒。她不嫉妒,也不必嫉妒。
成为皇后以来,天下臣民对她的品行有了要求,受到这种启发与感染,她渐渐将母仪天下视为一种需要被肩负的——只有她才能肩负的责任。尽善尽美,嘉德若斯,在其位,谋其政,这是她赋予今后生活的最重要的野心与目的。
昔年平阳侯府的女奴在时光中渐行渐远,取而代之的是大汉皇后卫子夫。
她做了三十多年皇后。帝心难测,朝局变幻,大汉开国以来,她是第一位在这个位置停留如此之久的女子。
时光不曾偏爱任何人。红颜薄命诚然引人叹息。寿多则辱则是另外一份属于生命的沉重。韶光易逝,亲朋化为异物,她的心灵一次次遭受重创。她没有就此倒下。
只是她的身边忽然出现了许多不一样的声音。
“卫子夫,你若像王夫人李夫人一样短命,在最美好的年华逝去,未尝不能做值得陛下怀念的白月光。”
“看到了吗,色衰爱弛便是你的报应。”
“卫子夫,你这老妇,真是老的可怕,总觉得你生来就是这副面容!”
……
她对这些嘈杂的声音一笑置之。
人人都会老去。母亲会老去,兄弟姐妹会老去,天子也并非例外。时至今日,她和他俱是一样的衰老。那人却始终不肯正视这一点,他喜爱年轻貌美,穷尽一切去追寻长生的奥秘。他并不昏聩,只是从心底恐惧厌恶衰老与死亡。
到后来,她甚至会觉得这人可怜,可恨,丑态百出。后来的后来,相守白头也成为了奢望。她热爱生活,珍惜生命,由此敏锐地察觉自己内心深处多了许多阴暗的念头。那些念头大逆不道,不可告人,却也不足以令她行差踏错。
他和她很久没有见面。但她觉得他们总在相持着,摩拳擦掌,拭目以待,看看谁先死去。
矛盾在激化,隔阂在加深。长安城中的泼天风暴即将来临。征和二年,巫蛊之祸又起,帝女蒙难,姻亲瓦解,蒙受冤屈的太子刘据诛杀江充,愤而起兵。听完长御倚华的传话后,她长叹一声,做出了决定。
下令打开武库前,她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