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春天_何缱绻【完结】(55)

  每次说到这儿,便又戛然而止了。

  废物。

  残废。

  没用的儿子。

  扶不上墙的幺孙。

  这些个个尖锐的字眼,薄屿听过不少。

  他从不觉得刺耳,因为都是事实。

  “你要好好振作起来啊,”薄承海说,“这几天我跟你的心理大夫了解过,你啊,就好好吃药,配合治疗,去澳洲了要开开心心的,知道不……”

  “先说你的手术,”薄屿漫不经心地转移了话题,“最后方案确定了么?”

  薄承海听出他在刻意回避,连连摇头,就不再多说了:“下月手术。”

  “还在这家医院?”

  “做完了,医生也许让我回去静养了。”

  最近这阵子,不住医院也是可以的。薄承海惜命得很,早年就给自己配备了专门的家庭医生、护工,专业的营养师等等。

  原净莉和薄明远离婚之后,由于还有商业关联,老薄多年来把她当亲女儿看,事业上也多有扶持。渐渐地,大事小事就都听她的。非要住医院,也是她的主意。

  ——住进来待这儿,就像是一座五指山,薄屿肯定就安分了。

  薄屿猜都猜到,原净莉会这么说。另一方面,他这阵子被按着跑了不少心理科。这才是他们的真正意图。

  “化疗结束一个月后,最好的方案了。”薄承海慢悠悠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支雪茄,补充道。

  薄屿看着好笑,这些日子第一次有了笑容:“谁给你的雪茄。”

  “你哥啊,我磨了他好几天,昨天他终于同意给我一根,”薄承海神采奕奕了点,“我是胃癌又不是肺癌,我馋死这东西了。”

  老头子刚点起来,吸一口。

  薄屿抬手给他拿走了,“一天就一口。”

  “哎,小仔……再让爷爷尝一口嘛。”

  “下月你手术我回来一趟。”

  “行啊,”老薄面有喜色,“你一心记挂我老头子,一心都在咱们家人身上,我高兴都来不及。”

  薄屿不露声色弯了下唇,“我还有的选么。”

  薄承海哈哈大笑,拍了拍薄屿搀扶自己的手,俩人一起去外头那处悬空的花园走廊散步:“人生的大部分时候,没有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能接受眼前的一切,换种活法,也是一种胸怀和修行啊。”

  “少刷那短视频了。”

  “这可是伟人的书上说的!”

  “少看那书吧,”薄屿笑着,“不是谁都能成书上那种人。”

  “怎么这么说?”

  “失败的人可是不会为自己写书立传的。”

  老薄拍他肩膀:“你啊,就一天瞎想。”

  于是自然跳过了这话题,“马上毕业,学校的东西都整理好了?有没有要带走的。”

  “老周说安排人替我去拿,不要的丢掉就行了。”

  “不再回学校看看了啊?”老薄笑呵呵,“南大也是我的母校,我都不知道多久了,魂牵梦萦想回去!最近还邀请我去看你们毕业晚会呢。”

  “不了,”薄屿顿了一顿,“明天就走了。”

  -

  宿舍楼下,收二手废品的停了一溜儿面包车、三轮车,顶着那大太阳,个个儿脸上笑开花。每逢毕业季,恨不得24小时睡在这儿,一车又一车满载而走。

  图书馆前,各个二手小摊支起来,人声不断,像是沸腾的开水。

  床铺收了个干净,柜子也清空了,宿舍空荡荡。那一大束洁白的栀子花,摆在干干净净的桌面,尤为突兀伶仃。

  毕业晚会就在今晚,等等还要去排练,黎雾火速把最后一波东西塞进了箱子。

  大大小小的包裹,都要寄回家。

  温泉那夜,廖薇薇和李多晴犹如相见恨晚,他俩收拾累了,坐在床上晃着两条腿开黑玩游戏,聊着不打紧的天:“对了,陈露,曾杰跟你表白了吗?”

  “表白?表什么白,”陈露拿着一支眼影刷,娴熟扫着眼皮,“他去跟他学妹好呗。”

  廖薇薇:“怎么啦,又吵架啦?吃什么醋啊。”

  “我俩又没恋爱,哪门子的吃醋,”陈露放下化妆刷,抬头,认真说,“我工作定在北京了,他要回湖南父母那边咯,他那个学妹也湖南的啊,不是正好?”

  李多晴接话:“为了爱情异地一下不行嘛?你俩不是互相都挺喜欢对方的吗。”

  陈露摇头:“太累了……还不知道工作多忙呢,还要再坐个飞机火车,为了对方跑来跑去,麻烦死了,”她向后靠住椅子,很庆幸似地,“也没什么不好啊,大家互相都给过对方很充足的情绪价值嘛,这样就很好了。”

  廖薇薇吐槽:“我去,真怕以后你去做那种‘情感专家号’的自媒体,说起

  这些一套套的。”

  陈露:“你这建议不错啊。”

  黎雾爬到自己的上铺,拽住墙面的不粘钩,费劲儿好久,没摘下来。心情好似也跟着泄了气。

  陈露在底下看着她:“小、雾。”

  黎雾听到这俩字,心底猛然一惊,抿唇笑了起来,“怎么啦,干嘛突然这么叫我。”

  “你那花儿上不是吗?哟,别的男生送你,都写‘黎雾’,这位肯定跟你不一般啊。”

  黎雾还没说话。

  陈露突然沉默了下:“对了,我听说薄屿要出国了。”又补充,“哦,曾杰他们寝室说的。”

  “……嗯,”黎雾并不意外,点头,“已经走了吧。”

  宿舍里静悄悄。

  “嗨,倒是也行,”陈露如此便好像为了她松口气似地,笑,“我说周思雨怎么这阵子一天天垮个脸,不高兴……还好啊,你还像个没事人一样,还好还好。”

  也没什么好安慰的吧。

  “到这里也很好了,是吧。”陈露笑着,不知是安慰黎雾,还是安慰她自己。

  黎雾微笑:“嗯。”

  到这里也很好了,对吧,黎雾?

  同样的话,她还对薄屿说过,她明明也是个很知足的人。

  可是为什么,现在会很渴望。

  陈露或者朋友中的谁,再说点儿什么来宽慰宽慰她呢?

  这就是贪心的滋味吗?

  大学生的所有快递点都忙了个焦头烂额,联系好的快递员突然给她来电话,让她自己想办法,把东西送到校门口,有人来接。就不进学校来拿了。

  土木系男孩子多,巴巴儿地在A3宿舍楼前等着。这儿住的都是经管系、艺术系的漂亮女孩儿,男生们都喜欢这时候来献殷勤。

  李多晴还没打电话给张一喆,张一喆先联系了她,问需不需要帮忙,然后就带了几个室友,帮她们把一屋子要寄走的行李搬下去。

  谁曾想,曾杰竟是打算表白的,陈露没有理会他。一时间大家都有点儿尴尬。

  学生时代的象牙塔生涯要结束了,兴奋与哀伤,同时充斥在整座梧桐与香樟葱郁遮盖的校园里。

  盖不住三步听到人笑,一步又听到依依不舍的啜泣与哽咽。

  舍不得分开,舍不得爱情、朋友。

  以及那些毫无结局的暗恋,或者无法言说的暧昧。

  还有那些纯粹天真的喜怒哀乐,随着青春的消逝,从今日开始,一齐离自己远去。

  快递员等在校门口,确定单号,把这堆大包小包运走了。

  南城的天气不讲道理,一小时之前还艳阳高照,这会儿飘起了毛毛雨,腾起绿芜白雾。

  晚上八点正式演出。

  齐瑶和周思雨轮番发消息,催促黎雾彩排。

  经过四年来回无数次的半山林荫路,黎雾不由地也有一丝感伤。

  正往彩排的礼堂赶,一道干净高挑的人影儿,从大承海楼出来。落入了她的眼底。

  雨点打在眼睫上,微微颤动。

  黎雾忍不住停下步子,愣在原地。

  那是一张和薄屿很难看出,在基因上有多么相似的脸。

  薄彦一改平日的西装笔挺,换了身休闲风格的T恤牛仔裤,脸上的笑容更加斯文温和,清爽得完全融入了校园氛围。

  几位校领导模样的人簇拥着他谈笑,他的那辆车牌扎眼的黑色奔驰停在不远,告别过后,他才要转身,忽然看到了正往这来的黎雾。

  学校礼堂就在大承海楼。

  薄彦伸出一只抄在裤兜的手,和她打招呼:“我听到他们彩排在点你名字,哪儿都看不到你,原来你躲在这儿了?”

  黎雾背着排练的服装,乖乖站定:“薄总好……你也来看演出吗?”

  “你不邀请我,我只能想办法自己来了?”薄彦一如既往地,喜欢这么不打紧的谈笑。

  小雨飘忽,俩人站在门廊底下躲雨。

  黎雾猛然想到,上回送廖薇薇去医院,薄彦来学校找薄屿,薄屿也是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薄彦还把伞借给了她。

  那晚她还跟薄屿打着,打算让他给薄彦。结果又稀里糊涂带回了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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