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中不受控制地想着平日在家吃的各色肉菜饭食,桑瑜艰难地睡下了。
明天会有人来吗?
睡梦中,香积寺并未下雪,斋戒会后,桑瑜跟着阿娘乘车下山去了。
山脚下,她看见薛怀瑾含笑等在那里,扬着他那双粲然的眼眸问她在香积寺过得好不好。
很奇怪,梦里桑瑜并没有遇到暴雪,但是她依然愁眉苦脸地抱怨道:“不好,又冷又饿,以后再不来了。”
听了她可怜兮兮的抱怨,薛怀瑾笑了,从怀里掏出来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一块散发着香甜气息的烤蜜薯,还热乎着。
眼看着桑瑜就要接过来,这时梦醒了,她看到的是香积寺灰扑扑的床帐。
肚子里依旧空空。
……
南山下,从昨夜夜半开始,金吾卫便如蚂蚁一般举着火把往山上赶,每个人身上都背着麻袋。
在风雪降临的第一日,薛怀瑾便主动将迎接太后的差事揽了过来,带着金吾卫将士在山脚下候着。
风雪很大,他看着山道上已经积得颇厚地绵软白雪,心下有些担忧。
这山道对于马车来说应当不好走,若是再继续落雪,只怕要糟。
纷纷扬扬地雪片还在落下,将冬日枯萎地树枝都裹上一层银色,入目是白茫茫一片。
在风雪中,薛怀瑾等了快两个时辰,天已经黑透了,也没等到人。
“应当是今日风雪太大,不便下山,太后想等雪停了再走,明早再来吧。”
金吾卫遵令撤了回去,众人只以为是今年的雪只是稍稍大了些,没放在心上。
然连着三日持续的大雪让长安人都震惊了一番,但也让满朝上下都忧心不已。
自家夫人还在山上呢!
眼见雪没个停下的意思,山路也被覆上了厚度惊人的雪床,很明显,山上的人已经下不来了。
聂征第一个想到了香积寺粮食短缺的问题,言此刻第一要紧的是把粮食送上去。
一时下不来不要紧,只要粮食充足,将这场暴风雪熬
过去,积雪全消了,到时再下山就好。
众臣赞成了聂征的话,组织着送粮的大事。
除此之外,雪灾降临,不仅田里的庄稼受了寒冻,贫苦百姓在这场大雪里也难捱。
因而,圣人一边操心南山上的女眷,一边操心农事生计。
深夜子时,南山脚下,本该凄清冷寂的山林热闹非凡。
起初将士们不死心,想用车子将粮食肉菜送上去,但试了好几次,不是车轮陷在深雪里,就是车子滑倒,满车粮食都倾覆在了雪里。
折腾了半宿都没能成功,薛怀瑾干脆提议由人亲自运上去,将士们看着黑夜中被大雪封路的巍巍高山,打起了精神,扛起了车上的一袋袋粮食肉蔬,仗着人高腿长纷纷趟雪去了。
都是自己手下的将士,薛怀瑾从不亏待人,许诺了将士们,事后皆有厚赏,听得将士们热情高涨,在雪里趟得更快了。
薛怀瑾接过破雨买回来的一些小东西,将其装进包袱里绑在身上,藏进氅衣下。
临走前,破雨想起自己还身上还有个烤蜜薯,急忙追上要冒雪登山的主子。
“郎君,还有个烤蜜薯!”
薛怀瑾已经将包袱系在身上了,本不想多拿额外的东西,但看清那是一块散发着香甜气味的烤蜜薯,又回心转意收下了。
防止凉掉,薛怀瑾将其放到胸口,也提着一袋子米就要上去。
“等等我,我也去!”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薛怀瑾扭头一瞧,正是自己未来的姐夫,庆王李长煦。
薛怀瑾不意外,王妃怀着身孕身陷困境,这个大情种自然是放心不下的。
“那快跟上,上面情况怕是不好。”
庆王一听也上道的扛起了一袋子什么,爬雪山去了。
破云破雨照做,也扛着一袋子不知是什么跟在后面。
漆黑蜿蜒的山路上,火焰的暖黄色被映照在绵软的雪地上,将士们负着一个个袋子艰难行走在山道间,像一只只勤奋的蚂蚁。
……
如昨日所想的那样,僧人今日送来的东西更少了,每人只有两个小小的馒头,白粥稀得不成样子。
但是那馒头有馅,是糖肉馒头,咬在嘴里甜滋滋的,让桑瑜有了些力气。
没有炭火的禅房浑身发冷,桑瑜想着活动活动会不会身子暖和些,跟阿娘和阿姐说出去转转。
“别跑远,寺外雪未铲,小心摔倒了被埋进去。”
桑淑云见小女儿还有心情出去溜达,心下宽慰,至少不像是礼部侍郎家的,如今已经在屋里啪嗒掉眼泪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心态好是件好事。
桑瑜去寻了蔡宁,要去堆雪人,对方也是乐观的心态,听到好玩的,立即就应下了。
香积寺僧人勤勉,寺内的雪被铲得没剩多少,两人觉得没趣,相携着跑到了寺外。
瞬间,那厚而绵白的雪侵占了桑瑜全部的视野,眼前再没有旁的颜色。
一脚踩下去,鲜艳的裙边浮在了白雪上,刺目又鲜活。
虽然很冷,雪团也很冰凉,但两人玩得不亦乐乎,开始在没过膝盖的雪地里蹦跶,像两只蚂蚱。
有些累,但觉得挺有趣。
零落的雪花还在飘洒,桑瑜为了躲避蔡宁的一记雪球,不小心摔进了雪里,沾了一脑袋的雪,嘴里也吃了不少。
“好凉啊!”
桑瑜惊叫了一声,陷在雪里看着飘扬着雪片的天空,好像听到了一阵熟悉的呼唤声。
桑瑜从雪地里坐起来,探头看向声音传来处,一个人向她奔来。
黑色的氅衣,跑动时簌簌拂过雪面,氅衣中仍是艳丽的红袍,让桑瑜想起了那片红梅。
风雪阻不断来人的脚步,反倒好像还送了他一程,长腿在雪地里极有优势,走起路来不像她,雪线只停在他的小腿,似乎连他的长靴都未曾没过。
踩雪声沙沙作响,他很快来到了身边,将身陷雪中的自己给挖出来,然后打横抱起。
“是我来晚了,你受苦了。”
也不知薛怀瑾自个在那脑补了什么,满脸的愧疚,好像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也许是对他的出现太过惊诧了,桑瑜一时忘了自己不应该被他抱着,只嗅到一阵霸道的甜香,勾得她馋虫作祟。
“你身上怎么有股烤蜜薯的味道?”
薛怀瑾一笑,抱着桑瑜到了没雪的空地,将她放下,从胸前掏出来那块被油纸包着的烤蜜薯,递给桑瑜道:“给你带的,还热着,快吃吧。”
“我还带了别的……”
说着,又把身上的包袱取下,翻出了一个热乎乎的手炉,塞到她怀里。
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物件,吃食、手衣什么的。
桑瑜看着他上下忙活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下。
薛怀瑾看着她,目光在小娘子面颊上停留了几息,叹息道:“果然是瘦了。”
桑瑜觉得两人现在的气氛有些不对,但她一时难以自拔,甚至有些沉浸在其中。
直到又传来一阵大喊,桑瑜如梦初醒,才意识到两人之间诡异的暧昧。
再看一旁一直默默未曾说话只看热闹的蔡宁,面上尽是迷一样的微笑,桑瑜立即就被她看窘了。
“我说长珺,你这走得也太快了,一转眼就不见人影了!”
好在此刻姐夫过来解围,桑瑜得以逃避,目光远望,看见了那一个个扛着东西上来的将士们,面上涌现出欢喜。
薛怀瑾将不远处自己扔下的东西扛起来,话语随意道:“这有什么,从前跟着阿爷出征在外,再艰苦的路都走过。”
目光追随着桑瑜的身影,生怕她再摔到雪地里。
“姐夫,这都是送来的粮食吧?”
李长煦点头应是,想起自己的王妃,立即道:“快带我去寻你姐姐!”
桑瑜嗯了一声,领着人就往她们的禅房去了。
金吾卫送来粮食的事惊动了全寺,内外命妇再也不苦着脸了,不多时,香喷喷的饭菜被端进了各家的禅房,人人都饱餐了一顿。
薛怀瑾说,此次送来上来的粮食足足够吃十日,十日间就算是用人力清也会把山路清出来,让她们尽管安心。
桑瑜喝了一碗热乎乎的鸡汤,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临着金吾卫走前,太后又召了她过去,说是想找些年轻的小辈陪她用饭。
然进去一瞧,年轻小辈也就她和薛怀瑾两个,桑瑜只觉一言难尽。
太后倒是不胁迫人,就是老用些让人没法拒绝的迂回之法。
来都来了,她也不能拂了太后的面子扭头走人,只能在薛怀瑾对面坐下。
困境解了,外孙和未来外孙媳妇在身侧,赵太后心情愉悦,面上的笑就没断过。
在长辈面前,薛怀瑾十足的乖巧嘴甜,将老人家哄得眉开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