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暴雪
自那日揭穿了薛怀瑾的面目后,桑瑜再没有出门过。
一则她现在不想原谅他,二则生怕这厮当着外人的面做出什么丢脸的事来,譬如那日一般。
整个十月,桑瑜都龟缩在家里,闭门不出,骨头都被屋子里的温暖炭火熏得懒洋洋的。
在气候严寒的冬日,人们都是能不出门便不出门,比起外头的风霜冷冽,躺在暖烘烘的家里。
桑瑜自然也是个畏惧寒气的小娘子,变成了一个会冬眠的小动物。
蔡宁比她还怕冷,加上蔡桑两家已经定下了婚期,在明年开春,蔡宁正忙着绣嫁衣,更不会在这样不讨喜的冬日约她出来玩了。
身子彻底养好的薛怀瑾纵然想日日来寻她也不行了,送走了吐蕃使臣,他回到金吾卫当差,也不似闲汉那般能时不时游荡到聂家了。
前些日子柳尚书家发生了一桩大事,家中来了刺客,那刺客身手不凡,眼看着就要伤了柳尚书,关键时刻是柳尚书那新女婿不知怎么扑到了岳丈身上,挡下了那一刀。
但虽保住了一条性命,但混乱中被划伤了一张脸,说是伤口颇深,药石无法彻底消除疤痕,陆文越那张脸算是毁了。
这不仅仅是毁容那么简单,本朝选官用人,注重身、言、书、判四则要求。
面貌端正,身无残疾,便是对身的要求。
显然,面貌有损的陆文越已经不再符合,加上有聂薛两家在背后跟圣人告状,乾宁帝失望这位杰出的状元郎竟是如此品性,也不因才华而袒护了。
纵有满腹才华,若心性不正,日后必为祸患,不如早早拔除为好。
没了姣好相貌和前途的陆状元在岳家会是什么情况,自不必细说。
当画春将这事绘声绘色地说与桑瑜听时,桑瑜正在烤栗子白果,其中一颗白果被烤到了火候,壳子忽地炸开,发出噼啪的声响。
桑瑜陷入了沉思,想起了那日薛怀瑾在马车旁说的话。
这就是他口中那种见不得光的法子吗?
倒是很有用,不过桑瑜的气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消的。
每日祭拜小乖时,桑瑜压下去的火气就又回来了,觉得薛怀瑾简直可恶至极。
仲冬到来,一年一度的斋戒会又到来了。
这是皇家例来的传统,每年仲冬十一月,太后便会带领内外命妇一同去南山香积寺礼佛斋戒,以求国运昌盛,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今年将斋戒会定在了十一月初六,仍旧是很冷的一日。
阿娘觉得她在家闷太久了,要领她一道去,还说香积寺的腊梅正是盛放的时候,让桑瑜出去透透气散散心。
桑瑜本就有些意动,又见蔡宁递了帖子过来,问她三日后去不去斋戒会,瞧那字里行间的意思是想去的。
桑瑜立即就答应了。
初六那天,日光明媚,桑瑜出了家门,总觉得薛怀瑾这人会闻风而来,骑着他那匹黑漆漆的马跟在她身边,于是马车行一路桑瑜不知掀开车帘看了多少次。
出乎意料的,一路都没看见那道身影,桑瑜心中稀奇。
收到消息的薛怀瑾正当值,不得脱身,加上斋戒会都是女眷,他跟上去钻在一堆内外命妇中也不像话,便想着斋戒会不过两日,他明日借着去迎接外祖母的由头去一趟便是。
想到这,薛怀瑾又沉稳了下来,想着明日过去接人该怎么才能说上话。
斋戒会并非重阳要亲身体验登高的乐趣,此行又多是上了年纪的女眷,桑瑜这种都年轻的小娘子也就零星几个,自然没那个精力登山。
于是乎,俯瞰而下,南山山道上尽是车马缓行。
此番上山没费一点力,桑瑜活蹦乱跳地来到了香积寺,乖觉地跟随在阿娘身畔,和蔡宁眉来眼去。
老人家精力更不济,一路走到香积寺,赵太后先是同主持大师说了些客套话,便去歇息了。
阿姐肚
子里揣了个,太后本准了她不必来的,但阿姐是个坐不住的性子,趁着肚子还没大到不能乱跑,觉得反正此行也不必费力,胎像也稳了,便求了太后一道跟来了。
一家一间禅房,阿姐就住在隔壁,便于走动。
此次内外命妇加起来足足百十来位,也亏得香积寺广阔,禅房众多,不然还真容纳不下这样多的香客。
斋戒会一日两次,赵太后带着内外命妇于大雄宝殿内念经祈祷,朝食后半个时辰,夕食前半个时辰,是一项顶顶无聊的活动。
但这项仪式非常人性化地将桑瑜这等跟来游玩的小娘子排除在外,也就是说桑瑜和蔡宁她们不用跟着母亲诵经祈福,自个玩自己的就成。
香积寺的梅花林便是一个好去处。
到那时,发现其他几家跟来的小娘子也在这,裹着厚厚的冬装斗篷在梅林里跑来跑去,选取心仪的梅枝。
见桑瑜和蔡宁二人过来,都纷纷过来说话。
知道蔡家五娘刚定下婚期,几家娘子都笑吟吟过来恭贺,不免也调侃了几句,听得蔡宁都红了脸。
桑瑜在旁看热闹乐得自在,没想到接下来乐子就变成了她。
其中一个黄裙带着牡丹簪子的娘子转而又笑嘻嘻地问桑瑜道:“那聂娘子同薛郎君如何了,还是半分芳心不曾动吗?”
往常这些闲话只在背后传来传去,如今来了个胆大的娘子,问到了正主面前,一旁几个娘子先是惊讶,而后神情都热切起来,眼中尽是好奇。
猝不及防,桑瑜人呆住了,并感觉到面皮在不断发烫。
她记得这个发问的娘子,是兵部尚书家胡家的二娘,最是自来熟不见外,说起话来从不含蓄。
以前桑瑜没什么可供人调侃的,如今大不相同了,薛怀瑾这厮让她的名声高调了起来。
“胡娘子说什么呢,我同他哪有什么,快别笑话我了。”
桑瑜可不敢说她私底下和薛怀瑾那些交涉,不然更说不清了。
知桑瑜面皮薄,胡娘子几个说笑几句便收住了,继续相携着去看梅花了。
又剩下两人,桑瑜让冷风将面上的燥热吹散,余光瞥见好友笑呵呵的面容,桑瑜心中一顿,想起了一桩被她粗心忽略的一桩事。
沉了沉气,假装挑选梅枝,实则心中认真思考起来。
终于,纠结的内心告一段落,桑瑜唤了正闻梅香的蔡宁,满脸认真道:“五娘,是我不好,这段时日都忘了与你家阿兄的事,此番可能要让你们失望了,我似乎没法应下,对不起……”
桑瑜心中愧疚,人家诚心想同她做亲人,自己在这搁滞犹豫了那么许久,最后还给了一个否定的答案,她回想起来,不免羞赧。
可什么时候桑瑜开始觉得蔡家阿兄并非她的良人呢?
她也不清楚,一开始没立即答应只是觉得蔡家阿兄很好,适宜婚嫁,但还是需要斟酌,婚姻大事可不能草率。
到了如今,桑瑜的内心清晰了很多,另一个自己在说,她对蔡家阿兄并未男女之情。
她想寻一个自己喜欢的,也喜欢自己的郎婿。
来自内心深处的坚持,让桑瑜最终做出了决定,快刀斩乱麻。
蔡宁看着满脸歉疚的好友,心下虽也替兄长黯然了一瞬,但仍是莞尔一笑。
“耷拉着脸做什么,不成便不成呗,其实我早感觉出来了,你看阿兄的眼神太过清白,不像是有情意的,也许玉儿与阿兄本就无缘。”
“而且我们做朋友跟你应不应我阿兄可没关系,无论如何我们都是好朋友。”
蔡宁一如往昔的笑脸让桑瑜沉闷的心渐渐明朗了起来,二人相视一笑,气氛再度恢复轻快自然。
两个小娘子穿行在梅林中,笑声阵阵,在贫瘠严寒的冬日里鲜活动人。
解了这个心结,两人如往日一般说笑起来,尤其在一些外人无法探寻的事情上,蔡宁问得最欢。
“玉儿瞒得了别人可瞒不了我,快说,你是不是对薛家的动了些心思?”
果然,在这话问出口后,蔡宁细心地观察到了好友那一瞬乱颤的眼睫,心下知晓了什么。
“没有。”
尽管好友还在极力否认,蔡宁也不信了,只笑嘻嘻地说起薛怀瑾近来的所作所为。
两人是最好的朋友,有什么桑瑜基本都不会瞒着她,听着蔡宁将关于薛怀瑾的事一一道来,桑瑜也不吭声,最后只气哼哼道:“他近来得罪了我,我还气着,不想提他。”
蔡宁知道这是心里生了别扭,也不再追问调侃,笑着折了一截梅枝道:“这枝不错,带回去插瓶。”
桑瑜笑了,也挑了一枝。
因为记挂着阿娘和阿姐,桑瑜又折了两枝,估摸着祈福应该结束了,抱着梅花回去了。
还未到自家禅房,就看见太后身边的沈姑姑遥遥望过来,目光锁定了她。
既看到了,桑瑜也不能当作没瞧见,上前问好道:“沈姑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