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去杂念,桑瑜理了理心情,准备跟随爷娘一起去南山登高了。
出门时候,桑瑜宝贝似的抱着粉色的坛子,在全家人叹气声中上了马车。
阿嫂憋了许久,此番定要出来透透气,将孩子交给乳母带,穿着最漂亮的裙子也出来了。
南山位于长安南端,是一处风景秀美且福泽深厚的山脉,被称为“天下第一福地”。
正所谓“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此间的南山正是此南山。
据说秦皇在此山筑老子庙,汉武建老子祠,山中道观林立,古往今来多少文人在此留下诗词,声名远播。
重阳这日要饮菊花酒和茱萸酒,还要登到高处采茱萸草,虽然每年都累得气喘吁吁,但登上山的那一刻总觉得十分有成就感。
今年依然如此,但是因为这次还抱着个坛子,桑瑜更累了。
“娘子累成这样,不如将坛子给婢吧。”
桑瑜摆摆手,表示不需要,但实在太累,扶着画春的手喘息道:“先、先坐下来休息一下吧。”
半道找了一块齐整的石头坐下,阮秋递来了水壶,画春用手给桑瑜扇风。
桑瑜咕嘟咕嘟饮了几口,余光瞥到了一抹红影,如惊弓之鸟一般,扭头看了过去。
确凿是薛怀瑾无疑。
此刻正闲庭信步地一步步朝她走来,仿佛不是来登山,而是来踏春游玩的。
手里还牵着一条细犬,尖头尖脑的,看着很聪明。
“娘子万福。”
笑眯眯地停在桑瑜跟前问好,没有一丝逾礼之处。
伸手不打笑脸人,桑瑜也不好说什么,只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那条细犬身上。
“登高为何还带条狗?”
桑瑜不理解,也没忍住。
“抓兔子。”
闻言,桑瑜眼睛亮了,毕竟兔子很可爱。
“箭矢会损伤兔子的性命,我想抓只活的回来,猎犬便是最好的伙伴。”
说着,薛怀瑾抚了抚细犬的脑袋,引得细犬热情回应,一看就是家养的。
“哦。”
桑瑜冷淡地应了一声,希望他快些走开,在这跟她聊来说去算什么,被人瞧见指不定明日长安城便开始传谣言了。
那细犬仿佛知道主人心意,围着主人转了两圈,热情地将脑袋拱到了桑瑜跟前,一派求抚摸的姿态。
桑瑜瞪大了眼,惊诧道:“这也是你教的?”
这狗能聪明成这样吗?
少年轻笑,声音清朗欢快道:“未曾,奔雷这是喜欢你,它难得亲近陌生人,你可以摸摸它。”
带着一种轻哄的意图,薛怀瑾期待地看着她,桑瑜看着眼前热情的狗狗,就要伸出手。
“聂小娘子。”
一道低沉的声音破空而来,打断了桑瑜的动作,也让薛怀瑾露出失望的神色。
两人俱是循声看去,蔡琰正缓缓走来,满眼不善地看着薛怀瑾。
身后跟着喘如牛的蔡宁,连唤她的力气都没了,走过来就是往她身边一坐,嗓子破风一样喘着。
“细犬对外人攻击性强,你怎敢让聂小娘子靠近?”
冤家路窄的两人碰了个正着,火药味立即就出来了,看着彼此的目光都足够厌烦。
薛怀瑾忽地想起一桩旧事,当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如今再一想,大彻大悟。
与未来小舅子发生冲突那日,没多久京兆府的府兵就来了,比城内金吾卫来得还要快,二话不说便将在场的人拿了,包括他在内。
后续自己被舅舅罚了杖刑,也是在这厮眼皮子底下执行的。
如今看来,对方早已包藏祸心,那时便不晓得如何记恨自己呢。
第48章 被掳
想通了这一关窍,薛怀瑾气得牙痒痒,反唇相讥道:“我驯养的细犬最是听话,蔡少卿不要因为自家的凶恶便疑心别人。”
两人的针锋相对引起了周围游人的注意,不过没人敢过来插手,只瞧上几眼便默默离开了。
剩下桑瑜和蔡宁两人在一旁看着,蔡宁有心无力,力气全用来喘了,桑瑜自觉并无立场去插嘴,更不喜欢搅到两个男人里面,也沉默着低头,拿着小棍在地上乱戳,祈祷着五娘快点歇好,她们好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蔡琰往日冷肃沉稳的面上肉眼可见多了几分不虞,但气息依旧四平八稳,看着薛怀瑾带着少年意气的姿态,他忽地笑着道:“十几岁的少年人果然气盛,易怒易躁,不过大概还是性情居多,想我如薛郎君这个年岁的时候也不曾这般,君子修身,薛郎君还是养养气吧。”
一顿夹枪带棒的话温和又体面的说出来,但在场的人没有听不出锋芒的。
桑瑜的头垂得更低了,蔡宁乍舌地看着兄长,了解兄长的她知道,这已经是兄长情绪最外露的时候了。
更别提被这番话针对的薛怀瑾,火气径直烧遍了全身,差点溢出来。
他不怒反笑,面上分明灿烂如花,但瞧着让人起鸡皮疙瘩。
薛怀瑾从不是个会受气的性子,对上情敌更是如此。
只见他环胸走上前两步,神情轻蔑,掀唇道:“年纪大就是不一样,仗着自己比别人老几岁就想当别人尊长 ,蔡少卿还是先管好自己吧!”
桑瑜发誓,她这辈子从未听过这般刻薄的话,尽管这话不是对自己,但桑瑜只是在旁边听着都替蔡家阿兄难堪。
蔡宁已经红了脸,但慑于薛怀瑾这个人,她没有冲上去替兄长理论,只是推搡着身边还发愣的桑瑜,掐着嗓子道:“玉儿你快管管他,这人嘴上简直淬毒了!”
蔡宁既听了长安明面上流传的笑料,也听了好友私下的碎碎念,最是知道薛怀瑾的心思,更是清楚桑瑜于他的作用。
桑瑜被推搡回神,听到蔡宁这番暗示性极强的话,也跟着红了脸,羞恼反驳道:“我如何能管,我又不是他媳妇,多丢脸~”
蔡宁想想也是,嗳了一声叹气。
小姐妹说小话间,站着的两人气氛间翻涌得更厉害,蔡琰原本沉稳的面容一阵青一阵红,显然是被戳到了痛点,低喝道:“薛怀瑾!”
这一声也引怒了薛怀瑾,他心中郁气散去大半,心胸明朗开阔,笑道:“如何,莫不是还想与我打一架,蔡少卿别忘了,你是文臣我是武将,你讨不了好的。”
眼角眉梢都是挑衅,对方明显就是在激怒他,蔡琰心里如明镜一般,但还是忍不住想要落入对方的圈套。
“那便……”
“蔡家阿兄息怒,何必与他这泼皮计较,今日重阳,登高游人无数,可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蔡琰冲动的话尚未出口,就被一道脆嫩的柔语打断,他循着声音看过去,小娘子面上惴惴不安,但仍然鼓起勇气来劝解。
冲动散去大半,蔡琰恢复了理智,不再留有一丝目光给薛怀瑾,转而落在了桑瑜身上。
目光下移,蔡琰看见了桑瑜怀中的坛子,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五娘同我说了许多,虽然我这话可能来得晚了些,但还是要同娘子说一句节哀。”
蔡琰只叹那时自己未能在骊山,回来听妹妹描述那日的情景,不忍去细想。
爱宠死去的感受他同样尝过,他感同身受的同时又感谢那只猫的存在,不然人此刻就无法好端端站在自己身前了。
桑瑜本不欲管他们的,但一听到二人言及打架斗殴,桑瑜顿时坐不住了。
先不说这局面难堪,重要的是蔡家阿兄是文臣,如何能比他这武将,若是伤了哪儿,五娘这边可不会依。
念此,桑瑜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一场硝烟息止,但蔡家阿兄的话勾起了她的伤心事,但也让她心中一暖。
至少不是只有自己记得小乖的。
“多谢蔡家阿兄关怀,已经好多了。”
“那便好,悲戚伤身,时间会抚平一切。”
蔡琰如长者一般宽慰着年岁尚轻的少女,面上是几乎掩饰不去的怜惜。
这让本就几欲爆发的薛怀瑾更看不下去了。
泥鳅一样从后面挤过来,眸光灿灿,几乎喷火道:“你怎么光哄他不哄我,这不公平!”
平和的心绪瞬间被打乱,桑瑜被薛怀瑾这番无理取闹的话说得两颊通红,恨恨刮了薛怀瑾一眼,桑瑜骂道:“休要满嘴胡言,五娘,我们快走!”
不想耗在这里,桑瑜拉起一旁歇得差不多蔡宁,跑得比兔子还快。
桑瑜想着,她不能在跟薛怀瑾待在一处了。
后面,被抛下的薛怀瑾和蔡琰互相嫌弃地看了对方一眼,很快追上了两个小娘子,跟在后面,互相监督对方。
有了好朋友在一块说说笑笑,剩下一半的路便轻松了许多。
登上山巅,眼前豁然开朗,一瞬间什么都值了,爬山时的辛苦也烟消云散了。
兄嫂和阿弟最快,早早在上面等着了,爷娘还要慢些。
家仆正在聂家选定的地方安置行帐,山风袭来,将她额上的点点薄汗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