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众人的鼓励,它扭得更带劲了,春日暖阳打在它身上晃出细碎的光斑。
段知微趁机将小骨妖最爱的甜羹摆到了它的面前。
就在这一霎那,那些细碎光斑突然如同落雪一般快速覆盖住小骨妖,光斑凝成一个圆圆的光茧,裹着小骨妖升到半空中。
万千樱花从食案上重新飞起来,随着光茧旋成粉色的
云朵。
“看上去好温暖。”段知微想。
良久,光茧裂开了一条缝,一双藕节似的粉嫩胳膊先探出来,而后是乌黑的头发,胖胖的身子......
一个拇指高的小娘子从光茧里头出来,胖嘟嘟的小脸红扑扑的,身上套一件樱粉色襦裙。
她好奇走出来,看看你又看看他,而后跌跌撞撞走到甜羹那里,一气儿喝干了,说好甜。
小狼掉着眼泪,小心的把小骨妖抱进怀里,她抬手帮他擦擦眼泪:“小狼不哭。”
而后又笑着对众人道:“大家,阿骨回来啦!”
段大娘背过身擦擦眼睛,段知微笑着把灯会时候给它做的小面具重新套在她头上,那小面具的红绳终于不再系着白骨,而是系在一个拇指姑娘的身上。
“欢迎回来,阿骨。”
白骨化为温暖人形,妖核净化成滚烫的、跳动的心脏。对于小骨妖而言,坏人的怨恨为其炼出森森白骨,但是爱让她重新酿出血肉来。
为了欢迎阿骨的回归,食肆众人在段大娘的带领下又去一趟大慈恩寺,说是要向佛祖表示感谢。
对此铜镜表示大力赞同,它短暂归来,比之前更加话唠了,偶尔来食肆住着,大部分时候在寺庙里,又是给和尚们讲经,又是给香客们讲变文,每天都忙得不亦乐乎。
只是食肆的马车后面,伊敏那群黑袍人仍旧跟着,他们的车镶着祖母绿和贝母,衬托的食肆的车更加破旧。
小狼还是不愿意跟他们回去,使者送信回了国,小狼的阿耶—伊敏王的弟弟立刻启程赶了过来,既然孩子不愿意回去,他便来长安定居,如今已经在路上。为了确保小狼的安全,他走到哪儿,黑袍人就跟到哪儿。
段知微撩开帘子看一眼后面伊敏人华丽的香车,大大叹口气,段大娘摸摸小狼的头:“没想到小狼家这么富有,回头让你阿耶给我们盘个西市大酒楼下来。”
她开玩笑道。小狼没听出是玩笑话,他用力点了点头。
在大慈恩寺,段知微一行人还遇到了杜有容。
好久没见到她,她看上去红光满脸。
段大娘笑着说:“气色这样好,看来在裴家过得不错。”
杜有容笑得比大娘还高兴:“没有,我和离了。”
众人大惊失色。
与众人失色的脸相比,她的笑容如同三春艳阳一般灿烂:“裴君人很好,只是裴家规矩太多,我过得实在不痛快。”
她顿了顿:“今日来祈福,是为了祈求出行顺遂的,明日我便动身去扬州、鄂州等地。人生如此漫长,我也要去领略一下天下的美景。”
段知微一脸崇拜加羡慕地跟她告别。
待上完香,众人分散开来,各自在寺院里散步。
已是暮春初夏,整个长安城都弥漫着清透的翠色,玄奘法师亲手栽种的娑罗树在大雁塔下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舒展开新叶来。
段知微在阴影下等着,还能远远听到铜镜兴奋的声音:“各位香客,这里便是玄奘大师当年译经的地方......”
她抬头望望大雁塔,几层飞檐逐层收束,如千重莲花次第绽放。
这让段知微想起刚来长安时,她缩在通义坊的角落炸肉,抬头看一眼坊墙外的飞檐翘角,只觉得人生灰暗,满心绝望。
可她现在的心境变了,这个长安她有了亲人、爱人、朋友,变得温暖起来。
袁慎己刚从小沙弥那讨到一囊水,回来就见她看着透亮的日光在笑,明媚又动人,跟长安的初夏一般。
他去牵她的手,挑一块阴凉地坐下:“太阳这么毒,别晒着你。”
清风揉碎阳光,斑驳光影从树上洒下,栀子花香在风中翻涌,这风轻盈又温暖,段知微觉得很舒服,她安心闭上眼睛。
她觉得跟袁慎己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不说话也很舒适,四周那么安静,她疑心是神明随手捏了片陶,掺入水的波光,揉进花的影子,再加一把初夏暖阳与两缕清风,信手捏成了长安的穹顶,而穹顶之下,只有她和袁慎己在独坐。
袁慎己踌躇片刻,还是开口了。
他因为捉拿突厥人有功,被圣人一通夸赞,赏了一箱子布帛,不日便要赐下,他想跟段知微商量,这些绢帛全部送给在与突厥征战中牺牲的、战士们的遗孀与孩子。
段知微大力赞成,并表示看上他,就是因为他虽然长得凶狠,但是心地善良。
“我就说你成天顶着凶神恶煞的一张脸,怎么会有凉州的姑娘不惜冒名顶替也要嫁给你?原来是突厥细作,那就说得通了。”
她想趁机给他洗脑:“你看只有我爱你的灵魂。”
又一阵暖风拂过,袁慎己笑着帮她理一下鬓边碎发:“我也爱你。”
......
几个月后,段家食肆又经过了扩张与装修,成了宣阳坊最大的食肆。
各路人马都来恭贺,段知微换了一身新做的衣裳,脸上的笑意都掩饰不住。
段大娘更是穿了一身艳红衣裳,鬓边戴朵魏紫,整个人看上去都红通通的。
李衡随着陈桂芳来道贺,陈桂芳卷卷衣袖去灶房帮忙,顺便拉着这位大理寺少卿去后院帮忙劈柴。
甄回、苏莯一大早就来占了个好位置,说要第一个品尝到新的菜式,阿盘和璃波在后院指挥......食肆新雇了不少人,她们无须再忙得脚不沾地了。
小狼是拉着他有钱的阿耶一起来的,他穿了身挂满各色珠宝的丑衣服就要钻进灶房帮忙,被段大娘赶出来:“这可使不得,别糟蹋了这么贵的衣裳,这红宝石好看......小狼摘一个给我吧。”
金华猫正在小杏花怀里被大力揉搓,阿骨站在它头上跳舞哄杏花,把杏花逗得哈哈大笑。
食肆扩张的够大,一半给寻常食客,另一半给了妖怪顾客,主要是上回白蘑菇掌柜又乔装过来,木头脑袋又掉在地上,把寻常食客吓得没给钱就跑了。
它只好在段家食肆白打了几天工。
捉妖司时不时来转转,想捉几个坏妖怪提提业绩,结果来的都是好妖,还被熊猫阿滚拉着喝酒,只能又悻悻走了。
袁慎己夜里刚下值,今日休沐,也想进灶房帮忙,被段知微赶出来:“你是帮忙吗,你那是添乱,去后院跟李衡一起劈柴去......”
袁慎己乖乖走了。
阿盘见蒸笼的雾气升腾的差不多了,出门喊段知微:“第一笼翡翠包子好了。”
“来了。”段知微应一声闪身进了灶房。
春日甜糕蒸软甜香,撒上花瓣便成了曲江。
槐叶冷淘伴着蝉鸣,带来美味与清凉。
玩月羹里藏着月亮,月里有花蜜隐藏。
滚烫羊汤炖浓了暮色,如同终南山顶的雪霜。
当你踏入段家食肆时,幸福一定会跟着第一笼蒸烟一起抵达。
-完-
第124章 番外1 独孤与鸡 表演一个“铁锅炖自己”
自从段家食肆雇佣的作人多了以后, 段知微恢复了“长安第一味”的供应,那炸鸡表皮炸得薄薄一层,又酥又脆, 裂纹里头渗出些琥珀色油光, 在长安大受欢迎。
今儿猎户送来几只活的野山鸡,来答谢段知微一直以来的关照,那鸡的羽毛艳丽, 但是看上去很凶,上来就把段知微的手叨了一口,她没想好要怎么料理, 只好先把鸡关在门口的笼子里。
捉妖司的独孤玠似乎很喜欢吃炸鸡, 经常打发了人过来买一份, 若是他本人有空, 也偶尔会过来, 点上一壶酒, 坐那儿慢条斯地吃完一整只。
不过他身边总是跟着那位护卫,他就从来不吃,只面露难色的盯着独孤吃。
现在这位护卫蹲在食肆门口,在鸡笼前死死盯着几只野山鸡,而后扭头问段知微:“敢问段娘子,这些鸡我可以买走吗?”
段知微已经琢磨好了,这野鸡要先用油灼,拆丝加香油一糟, 再同各色蔬菜一起拌,味道肯定很好,这会儿听到他的请求,略感为难。
独孤开口:“朱冠, 不要让段娘子为难。”
名为朱冠的男人往鸡笼前一缩,看上去很失落。
段知微还有些不落忍,想着是不是该安慰他一下,被雇佣的月作人喊住:“掌柜的,水已经开了,现在就来烫鸡毛吗?”
那一大铁锅的水滚到沸腾,升腾起细密白雾,段知微还没来得及回话,那位名为朱冠的男人一下走到了铁锅边:“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就让我替这些可怜的野鸡们,来接受这个灾难吧!”
他一下跨坐进去,蹲在了锅里。
“哎哎哎!”段知微吓得脸色都白了,赶紧打一盆冷水浇灭锅下的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