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桃抱起了它,帮猫擦擦沾了黑水打绺的毛:“你害我们担心死了。”
“对不起。”金华猫抖抖耳朵上的水。
段大娘从火炉边上一个破棉被里拿出一个瓦罐,罐子一掀,鱼卷煨汤的鲜香氤氲出整个房间:“给你留的,还没吃饭吧?”
炖鱼卷在浓稠汤汁中微微颤动,这鱼加了鱼香,很有些海鲜的醇厚气息,咬上一口鱼卷在舌尖自动散开,鱼肉多汁鲜美,与里头包裹的虾茸、香菇丁非常相配。
金华吃着吃着眼泪含在大眼睛里。
“怎么了,是不是胡椒加多了太冲了?”大家围坐在火炉边关心地问。
“能不能再给我盛一碗栗米饭?”它抽噎着说。
所有人都笑了。
雪霰子已经成了鹅毛雪片,屋瓦上一片洁白,大雪压满桂花树,树枝不堪重负“咔嚓”一声断掉。
这雪一直下到了傍晚才停,晚上食客没几个,大家都很清闲,于是跑到后院堆雪狮子。
雪狮子是长安冬日的重要景物之一,工匠们会细心堆好栩栩如生的石狮子,还要装点各种彩线金铃铛供人玩赏。
但是食肆众人就没这个技术了,几个外行人滚了两个浑圆瓷实的雪球,堆一起成个雪人模样。
蒲桃去拿了段大娘的胭脂盒子,给雪人扑了两边腮红,又卸了井水轱辘上的水桶给雪人当帽子。
阿盘手巧,给雪人的肚子上多铺些雪,把雪人堆得圆圆胖胖的,最后完成的雪人看上去很可爱,又带着点滑稽。
“这雪人要不要搬到食肆门口,就当石狮子了。”蒲桃问。
“没必要,过两日待天晴了,阳光出来了,雪人就化了。”段知微拍拍手上的雪:“走,回房吃暮食了。”
众人都应了声,纷纷打了帘儿往前厅走,只有金华猫还在晃晃尾巴,端坐雪人前头往回跑。
段大娘探头:“金华,回来了,晚饭有你爱吃的烤鱿鱼。”
它扭头往回跑:“来了。”
只留雪人孤独的站在雪地里。
段知微前些日在干货店淘到一罐鱿鱼干,泡发了几日,今天终于能吃了,把腌制了半日的鱿鱼放到铁板上烤,很快鱿鱼快速蜷缩,变得金黄油亮起来。
段知微又拿毛刷给鱿鱼刷一层酱料,霎那间一阵馥郁浓香弥漫开来,那酱料里加了酱油,加热后那股焦香份外浓烈,最后她又在鱿鱼上洒了些胡椒粉、孜然粉。
这道菜很快吸引了众人目光,咬上一口,鱿鱼肉质十分的紧实和有弹性,能感觉到鱿鱼在舌尖的跳动,酱料的咸香和胡椒的微微辣非常适配。
大家都吃得很开心,金华吃得尤其开心,三下五除二将这些鱿鱼全部吃完。
“太好吃了,比老鼠好吃多了。”金华激动道。
“哎,金华,你还吃过老鼠啊。”蒲桃问。
它吃鱿鱼的动作一顿。
“没有吧......”
金华一族是古老、神秘、富有的妖族。
它自打出生的时候,家中便是金碧辉煌的偌大府邸,有高耸的、用于攀爬的高塔;有二十只用于出行的天狗;有鲛纱做的秋千。
仆从都是训练有素的狐狸,每日饭食都是自明州运来的海味,还有各色琼浆玉液。
它怎么可能吃过老鼠。
“一定是我想多了”金华猫想。
到了晚上,大家收拾收拾都准备回房睡觉,段知微披了大氅,去后院的棚子下检查风干鱼、肉的情况,毕竟很快就要过年了。
许是下了雪,今夜月色如霜,把院子照得敞亮。
一只黑猫蹲在屋檐上,浑身乌黑如墨,在月亮前面优雅端坐,一双金瞳灼灼盯着段知微。
段知微已经习惯充满妖怪的长安夜色,她警惕往后头挪了一步。
一阵夜风略过,那黑猫耳尖一抖,浑身被一阵如黑绸的烟雾所笼罩,过了一会儿,烟雾散开,那猫变成了一位黑袍郎君。
仍然是金瞳,短脸,看上去透着些稚气,段知微赶忙拿起院边的破扫帚:“大胆猫妖,我这食肆有龙女、金吾卫坐镇,你岂敢来犯?”
屋檐灯笼摇晃,他低笑一声,竟然是个少女声调,脆生生的:
“段娘子不记得我了吗?”
段知微防备的摇头。
他缓缓开口:“我们见过的,我是十狗的姐姐,独孤九渊。”
段知微疑惑:“你不是个娘子吗?”
“我们金华一族擅长化形,逢妇则变美男,逢男则变美女。”孤独道。
“原来如此。”段知微把扫帚一扔:“来看十狗吗,在房间里烤火呢,我去喊它。”
“不必了。”独孤迟疑一下:“我刚刚已经看过了,现在有事要走。”
“我们这有多余的房间,你有空可以住这里,十狗会高兴的。”段知微热情邀请道。
独孤九渊微微一笑:“我们是被诅咒的猫鬼,人族与我们过从亲密的话,久而久之便会被怪病所侵,头发也会落尽。”
“那那那......”段知微踉跄一下,突然结巴起来,金华猫天天在食肆里蹭吃蹭喝,晚上还到处睡觉,这......
“放心。”她嘴里说着放心,但是神色却是忧心忡忡:“与它相处不会有事的,它跟我们不一样。”
“我来过食肆这桩事,希望段娘子为我保密。”独孤九渊意味深长看她一眼,而后重新化作黑猫模样,从屋檐上跑远了。
段知微站在院中,盯着它远去的方向发了会儿呆,而后转身回了房间。
今日袁慎己在朱雀街值守不回家,金华猫蹭到段知微房间里睡觉,它在床榻打了一会儿滚,而后四脚朝天瘫在床榻上呼呼大睡起来。
雪白的肚皮袒露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似乎是做了美梦,两只爪子在空中虚虚挠几下。
“真是。”段知微给它肚子盖上毯子,又给汤婆子重新换了滚水,而后也缩进温暖被窝里睡着了。
金华又做梦了。
有人蹲下,轻轻摸它脑袋喊:“雪球。”
临安下了场大雪,青石板都沁着水光,它乖乖叼着老鼠,蹲在柴房前。
那柴房破旧,雪覆盖在屋檐上,化掉以后汇成水流从屋檐的罅隙间流下。
好冷啊,怎么这么冷......
段知微则梦到自己在北极给一群北极熊做饭,如果做的不好,那她今天就是北极熊的晚饭,她一边剁鱼一边说:“好冷啊,北极怎么这么冷......”
一人一猫同时被冻醒,一个硕大的雪人站在床榻边盯
着她们瞧,它还挺有礼貌,见两人醒了,拱手作揖道:
“两位,晚上好。”
段知微立刻跟金华猫抱在一起:“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明朝深巷卖杏花要找……
往火盆里多扔上几块碳,柜子里几条棉被全部抱出来裹在身上,段知微跟金华猫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雪人觉得不太好意思,主动出了门,又把窗户推开,从窗口把它圆滚滚的脑袋探出来。
“现在好多了,谢谢。”段知微把金华猫当暖炉一样抱在怀里,感受到房间温度升上来,然后说道。
那雪人头上还戴着井轱辘上的木桶,脸颊边两坨胭脂红:“不记得我了吗,我是你们下午堆的雪人啊。”
它圆溜溜眼睛眯成一条缝:“既然我是在你们食肆里诞生的,你们要对我负责,帮我实现我的愿望。”
这是赤裸裸的碰瓷啊。
段知微摸了摸猫的头:“你的愿望是?”
总不至于是吃一份鲜香麻辣的火锅吧。
雪人道:“我在寻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段知微和金华猫好奇问道。
雪人双手抱臂,萝卜做的鼻子微微皱起来,它低头看眼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又看一眼光秃秃的桂树。
“我不记得啦。”它摊摊手。
段知微跟猫:……
“是很重要的东西,有淡淡的香味,明亮的、温暖的东西。”雪人苦恼:“我只记得那东西很重要。”
段知微把桌上的刻花香炉拿给它,里面是圣人赐给袁慎己的苏合香,这香的味道很好闻,被火点燃后隐隐有火光,香炉也很温暖。
雪人接过香炉,仔细瞧了半日,然后失望摇摇头:“不是这个。”
已然是夜半五更,段知微打个大大的哈欠:“那明天再出去找吧,太晚了,而且外面有宵禁,夜里也出不去。”
雪人从善如流的点点头,贴心帮她把窗户关好,一个人蜷缩在后院墙角,而后闭上了眼睛。
段知微明早还要起床干活,很快倒下又睡着了,金华猫在床上趴了会,怎么也睡不着,于是它偷偷爬起身,打开门溜了出去。
雪人蹲在屋檐下打盹,嘴巴里呼出大片白气,金华猫悄悄靠近它,抬起一只爪子轻轻触碰下它。
“好冰。”爪子碰到雪人的一瞬间,立刻结了层薄薄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