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宦_Jellyfishes【完结+番外】(68)

  那只手终究没能拗过她。

  闻鉴紧张地盯着月慈脸上的神色,他此一生中从未有过像现在这样的情绪,害怕与期盼交杂,生出了点别样的隐秘之感。他胸膛剧烈起伏,几乎快要在这场注视中窒息,直到月慈伸手碰了残缺,刹那间他如被天雷劈中,猛地一颤。

  月慈笑了一下,道:“这不挺好玩的吗?”

  她眼中一片清明,没有嫌弃,亦没有怜悯,就好像只是看到了一个再正常不过的。

  那一笑似是将闻鉴拽进了更深的无边炼狱,又像是将他从血海中拽出扯上云端。

  大概是缓解的药物已经压制不住体内的毒了,闻鉴觉得此刻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泛起了阵阵痒意,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叫嚣着要从皮肉下钻出来,彻底侵占他的意识。

  汤泉的岸边铺着一层软玉,触背生凉,月慈打了个寒颤,伤口却因为这份凉意慢慢止住了。

  闻鉴思绪回笼,眼中恢复了点清明,稍微拉开点两人之间距离。

  垂眸看着她时,嗓音早已哑得不成样子:“你的伤……”

  月慈不满地勾着他靠近:“我是大夫,我说没事就没事。”

  闻鉴幽幽叹了口气:“没见过你这么‘滥用职权’的人。”

  “掌印不也是么,”月慈笑道,“我们半斤八俩。”

  闻鉴也忍不住勾了勾唇。

  两人呼吸相近,闻鉴先是轻轻触了触她的额头,随即往下时在唇边停住。

  他沉默了一下,忽然哑声问:“你会后悔吗?”

  喉头哽住,那声音低下去许多,“和我在一起也就意味着你不会再有自己的孩子……当然,如果你想要,我也可以去抢一个来。”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坦诚自己内心的独白,却依旧像个孩子般幼稚。

  月慈被他逗笑了一下,只觉得那个在外人面前一向杀伐果断的掌印,怎么到了这种时候反而磨磨蹭蹭。

  她没说话,只将散落在肩头的墨发轻轻拂开,露出肩头月牙形的伤疤。

  闻鉴在看到那道疤时怔住了,继而眼尾泛上了一层薄红。

  月慈低声道:“你看我像是会后悔的人吗——别废话了闻鉴。”

  她拉住那只修长温润的手,“进来。”

  最后二字风卷残云般吞噬了闻鉴脑海中的最后一点理智。

  再冷的玉也会在温热的包裹中变得温暖。

  风雪中开出了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竹节本就空心,但好在白玉足够契合,大概他们本就是为了对方而生,白玉嵌竹,毫无空隙,密不可分。

  风起时,竹林随风而晃,似浪潮,层层迭起。

  而后风雪渐大,竹林也在摩挲中发出沙沙响声,天与地白茫一片,似是彼此交融,唯有雪上一片翠色灼目。

  月慈眯着眼,见对方脸上不再苍白一片,倒像是像一片喝醉了的晚霞,她在见到天光之前,忍不住颤声问:“闻鉴,我是谁?”

  闻鉴蹭了蹭她的鬓边,如同一只小兽般从嘴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月慈,你是月慈……”

  月慈想起先前金惜所问,对这个答案并不算满意。

  她将手埋进他的发里,固执地又问了一遍:“闻鉴,我们是什么关系?”

  那咕噜声似是变成了呜咽,低低的,在月慈耳边勾起一阵酥麻之感。

  闻鉴嗅着熟悉的药香,如坠梦中,一手紧紧与她十指交握,含糊不清地一字一顿道:“主人……”

  永不背叛,永不违逆……

  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再将她放走,哪怕她想逃,哪怕是她死,都不可能再从他身边离开。

  月慈被那两个字激起了莫名的隐秘之感,这让风雪吹得更猛烈了些,几乎要将整片竹林连根拔起。

  幸而竹子生长到一定高度时足够柔软,被吹得绷直也不会折断。

  阴云被吹得散去,露出穹顶天光,耀眼夺目。风雪渐止,竹林沐浴在灿烂的天光下,抖落着枝叶上的雪花。

  月慈重重吐出一口气,总算将眼睁开了些,她坐起身,看见闻鉴指间上的血色,觉得这画面有种说不出的旖旎妖冶。

  随后,她想起了他在自己肩上咬下的一口。

  于是蹭了一点,恶劣地点在闻鉴鼻尖的那颗小痣上,将其盖住,才算满意了。

  闻鉴眸色暗了暗,任由她胡闹,柔声问:“疼吗?”

  他方才失去理智,动作有些粗鲁,也不知道是不是戳伤了她。

  月慈摇头,满不在乎道:“我是谁,这点疼算什么。”

  闻鉴笑了下,将她拉过来抱在怀里抱了一会儿,才道:“岸上冷,要不去水里吧。”

  月慈点了下头,闻鉴抱着她重新没入汤泉中。

  温暖的水流将两人包裹在内,闻鉴坐在汤泉边缘的石阶上,月慈有些累了,靠在他怀中。

  闻鉴顺势低头,亲了亲她肩上那道月牙的疤痕,不知是想到什么,笑得眉眼弯弯。

  大概是兴头过去,背上和身下的疼才迟迟传来。月慈眉头微皱,闻鉴察觉到了,笑她:“月大夫不是不怕疼吗?”

  他的手从身后环绕着她,月慈垂眸就能看到那双干净白皙的五指印在她的身上,修长的指节像是最勾人的利器。

  方才她都没仔细看,只顾着闭眼上天去了,如今想象了一副那画面,就觉得喉咙发涩。

  她心想,放纵欲望也不是这么放纵的吧。

  然而念头已起,强压无用,只好顺其自然地拉住那只手,从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声音道:“把你方才做的再做一遍,就不疼了。”

  闻鉴愣了一会,似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故意道:“可是我手酸了。”

  月慈哼道:“没用。”刚将那手甩开,对方却如蛇一般重新缠了上来。

  闻鉴潜到汤泉下,月慈吓了一跳。

  灵活的翠青蛇顺着竹身攀爬,钻进了缺口中在里面蜗居,柔韧的竹身仿佛被压塌了,抖落着脆弱的叶片。

  和先前的风雪不同,这次并不寒冷,反而十分温暖。

  过了不知多久,天末露出了一抹鱼肚白。

  月慈披了一件鸦青色的薄

  袍躺在软玉上,墨色的发散落成花,闭着双眼,像是睡着了。

  但其实她只是累着了,没想到闻鉴能翻来覆去玩那么多花样,偏偏每种都能令她尽兴,到最后只能连声叫停。

  这个死太监,莫不是在故意报复。

  闻鉴枕在她小腿处,两人这个姿势,刚好也能望见对方的脸。

  闻鉴盯着她,慢悠悠道:“月霞不是我下令杀的。”

  月慈动了动眼皮,嗓音不知是不是着了点风寒有些哑然:“我知道。”

  她一直在等他亲口坦白,好在他不负所望。

  月慈就像是一把钝斧,强硬却又并不锋利地打碎了拴在闻鉴心头上的锁。

  他不想说自己多年来走了多少路,只想迫切地告诉她,他不是她的敌人——以前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不会是。

  那年的奇珍异宝,美人环玉流水似的进了飞鸟阁,闻鉴对此不屑一股,却还是照单全收。只是那些美人并不好处理,他们将其送进飞鸟阁,有些或许只是当做“珍宝”,有些却是耳目。

  闻鉴本想将她们找个地方藏起来,对外只宣称是杀了,比起真的丢掉性命,躲躲藏藏又能算得了什么。

  但此事却被尉迟炯发现了。

  那日下了一场风雪,闻鉴赶到时满院都是尸体,血水凝结成冰,将每个人牢牢冻在地上。

  最后尉迟炯敲打了他几句,嚣张地坐着他飞鸟阁的轿撵走了。

  也是那次之后,尉迟炯总觉得闻鉴优柔寡断,对他怀有疑心,于是闻鉴只有在他面前亲手杀人,凡事亲力亲为,才能让他信服。

  月慈眉眼凝了层寒冰,道:“我会亲手杀了他的。”

  不仅如此,她不会让他死的太过简单,至少要砍掉手脚,再浇以滚油。

  闻鉴蹭了蹭脑袋下的“玉枕”,不疾不徐道:“如你所愿。”

  他不会对尉迟炯动手,因为按照月慈的性子,一定会想自己亲自来,但是他可以将尉迟炯逼上绝路,像一只无处躲避的老鼠,只能被猫一点点撕碎。

  什么狗屁计划,什么多年情谊,他都可以抛之脑后。

  汤泉室内温暖如春,不似外面寒凛,两人累了一晚才总算得以小憩一会儿。

  这大概是闻鉴有生以来,睡的最安心,且安稳的一觉。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几声敲门声。

  青雀的声音隔着门遥遥传来:“大人,有人吵着要见您……和月姑娘。”

  闻鉴睡得正香,闻言只道:“打出去。”

  青雀却没像往常一样领命离开,他站在门口斟酌片刻,才道:“这,只怕是不敢打。”

  月慈动了动被闻鉴睡麻了的小腿,顺势踹了他一脚,示意他去解决。

  闻鉴“唔”了一声,坐起身揉了揉眉心,才问:“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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