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宦_Jellyfishes【完结+番外】(46)

  闻鉴心里憋着的那股子气只散了一丁点,是以脸上并未露出多少得意,只是在看见房协之脸上的五指掌印时咧了咧嘴。

  随口道:“房大人今日怎的学起姑娘家抹起了腮红,别的不说,倒是很适合房大人。”

  房协之脸色一时更加难看,又黑又红。

  闻鉴从两人之间径直穿过。

  宫道幽长,最后一点斜阳隐没在红墙之后。

  这几日关于月慈的消息不断,说她白天练武勤奋刻苦,到了夜里便在后院里研究什么害人的毒药,说她在飞鸟阁里上蹿下跳像是造反,说她……

  从前闻鉴并不觉得飞鸟阁算个什么好去处,于他来说,在哪都一样。但今日他特别想回去,于是招了人来备好马车。

  就当是最后一次。

  回到飞鸟阁时夜已经深了,闻鉴独自上楼,在推门时顿了一顿,才将门推开。

  下人们知道他要回来往往会将灯点上,提前做好一切准备,然而此刻屋内一片漆黑,只有淡淡的熏香气息。

  闻鉴在黑暗中慢悠悠地点了烛火,一豆火光骤亮,拉出他身后一道瘦长的黑影。下一刻,一点尖锐的冰凉抵在了他的脖颈处。

  此情此景,叫人似曾相识。

  月慈的声音和这袖箭一样凉,贴在他的耳侧,却只是问:“为什么要派人监视我的家人。”

  闻鉴身形不动,垂眸睨了袖箭一眼,铁器被磨得锋利,在那点微弱烛光的映照下吞吐光华。

  他并不怎么在意这东西抵着自己的脖子,倒是颇感欣慰道:“看来我教的不错。”

  月慈道:“所以这是了结你的最好工具。”

  闻鉴早就在期待这天了,他轻笑着,坦然自若地仰头暴露出柔软的颈部,以便贴合对方。

  月慈皱眉:“你就没有一点想要解释的吗?”

  闻鉴声音轻轻的,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你既已看到,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扫了眼紧闭的屋门,“若要动手,动作最好快些,免得又被他人打断。”

  月慈忽然被他这模样气到,直接将袖箭刺进他的血肉,嗅到那点铜锈的血腥气,连带着神经也被刺激。

  于是咬牙切齿,恶声恶气地抵着他,恨不得将其贯穿:“你以为我当真不敢吗!”

  闻鉴品到了刺痛,面色不改,然而他似乎注意到了什么比死亡更有趣的东西。

  他感受到袖箭轻微的颤抖,眸光更沉了些,连嗓音也压低了下去:“月慈,你的心乱了。”

  第35章 归命“闻鉴,你是狗吗!?”……

  月慈呼吸一滞,手腕忽然被对方一把抓住。

  袖箭锐利的箭尖一点点离开闻鉴的脖颈,他空出的一只手轻轻搭在箭剑,好看的指尖顺着那点冰凉往前抚去。

  月慈身子随之一颤,仿佛那只手此刻正落在她的身上,顿时如被定身般动弹不得,只看见对方那张白玉般的脸在昏黄烛光的映照下显得迷蒙,像是藏在阴暗处的鬼魅。

  他慢慢抬起眼帘,月慈看见他漆黑的眸子。

  两人四目相对的刹那,闻鉴诱声道:“因为我是你救下的,所以舍不得了么?”

  “闭嘴!”

  月慈如被戳到痛处,恼羞成怒地甩手。

  锋利的剑尖堪堪擦过闻鉴的脸,在眼下留下一道暗色的血痕。

  可她越是如此,越能证明闻鉴没有说错。

  她心软了。

  这还是月慈第一次在确定一个目标后却心生动摇,于是愈发觉得此人

  留不得。

  闻鉴平日下那张脸面无表情时总是显得冷清,此刻光线昏暗,他鼻尖的那点黑痣倒成了最勾人的目标。

  月慈恢复冷静,目光直直落在他的脸上:“既然如此,那你就去死吧。”

  她动作迅速,不带任何迟疑,也不曾留手,直接朝闻鉴刺去。

  而闻鉴躲也不躲,任由那截袖剑没入自己的胸口,身形微滞,紧接着胸前开出了一朵昳丽的血花。

  在这一刻,月慈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些说不定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得偿所愿,却又有些恋恋不舍,简直矛盾至极。

  可她何尝不是矛盾。

  夜至此,烛火暗淡,一切归于沉寂。

  ——

  原来人死后当真会有走马灯一说,闻鉴看见了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幼童,蜷缩在一张矮桌下,惊恐看着不远处的一名年轻女子。

  那是他的生母,穿着一件樱粉的宫女装,面容是几近疯魔般的扭曲,扬手摔碎了一个碗,然后从地上拾起一块碎片,朝他步步逼近。

  幼童被女人从桌子下一把抓了出来,她的力气很大,大到他死命挣扎却挣脱不开。

  女人的声音像是一条可怖的毒蛇,在他耳边吐着冰凉的信子,可她脸上却在流泪,眼泪滴在幼童的脸上,灼得厉害。

  她说:“不要怪娘,娘都是为了你好!像你我这等人,生来注定卑贱,能活下去就很好了,很好了……”

  于是幼童放弃了挣扎,只感到下身一热,再没了知觉。

  数年过去,当年的幼童已经长到了八岁。

  他比同龄人都要瘦矮一些,两颊深深凹陷下去,深陷的眼窝里缀着如墨般的眸子。站在宫门前的雪地里,瘦弱的像只瘟鸡,套着并不合身的太监服。

  面前站着一名穿着绯色朝服的男人,约莫三四十的年纪,男孩只知道他姓柳,大家都唤他柳大人。

  柳大人将他送到东宫给太子当内侍,进门前对他千叮咛万嘱咐,要他牢记自己的身份,当以一切甚至豁出性命都要保护太子,如此他才能在这宫中活下去。

  男孩用点头,记下了,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只是因为想到不用继续躲躲藏藏,就觉得开心。

  彼时,闻鉴透过交错的记忆与男孩对上目光——他是长大后的男孩。

  当时的太子尉迟泓对他还算不错,说句僭越的话,两人关系亲密,如同亲兄弟一般。

  然而在这肮脏混乱的朝堂之中,金翎想要扶持自己的儿子上位,必先从尉迟鸿身边的人下手,因此闻鉴成为了他们眼中最合适的棋子。

  而尉迟鸿将计就计,除此之外也需要一人来处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肮脏事。

  身居高位者赋予他权利地位,对他宽容备至,只是为了日后献祭。

  闻鉴想象过无数次生命的最后,或死在百姓怒而群攻之手,或被扣上所有罪名五马分尸,或是兵变,或是……

  每一次关于死亡的想象都是被选择的命运。

  闻鉴第一次在半日闲见到月慈时,起初只是好奇,如果将之放任不管,日后的她会变得如何。

  直到三年后他认出她来,见她初心未改,他是欢愉的。

  像是终于摸到了一点机会,得以打造一把刺向自己的刀。

  心里想着,如果不能改变将死的命运,至少他还能选择死亡的方式。

  月慈是他生命的最终栖处。

  所以在她刺向自己时,闻鉴坦然接受了命运。

  ——

  这一夜飞鸟阁中格外死寂,好些大夫一个个地来,却又一个个摇头叹气地离开。

  月慈站在遮挡的屏风后,嗅着空气中夹杂的血腥气和苦药味,明明她人站在这里,灵魂却像是飞回了数月前,她从河边将垂死的男人拖回去,为他清理带血的伤口,熬煮续命的汤药。

  她垂落在身侧的手握紧了,浑身冰凉紧绷。

  后来青雀将她赶了出去,她便站在楼阁下等着,连自己也不知道想要等到一个什么结果。

  不知站了多久,天末泛上了一层鱼肚白,月慈才听到楼内传来阵阵难掩的低呼,声音细碎,但从情绪判断,应该是好消息。

  月慈那一刺并未留手,且闻鉴本就被毒摧残过,如此情况下竟还能活下来,难免叫她想到是那寺里的佛显了灵。

  月慈动了动早已僵硬的身子,转了身,正要离去时,麻雀从楼内出来喊住了她。

  麻雀稚嫩的脸上也浮现出了和青雀一般的神色:“姑娘究竟为何一定要置大人于死地?”

  站了一夜,月慈嗓音寒凉,像含了把沙,只问:“他情况如何?”

  麻雀深深吸了一口气:“大人已经醒了,他……想要见姑娘。”

  于是月慈抬脚往楼阁走去。

  像是怕她又会伤害闻鉴,麻雀伸手浅拦了一下,道:“虽不知姑娘对大人的敌意从何而来,但麻雀还是想提醒姑娘一句,若大人死了,日后死的人只怕会更多。”

  月慈平静地拂开他的手。

  她终于绕过了那道屏风,塌上躺着的人面色青灰,只一双眼睛黑沉沉的。

  见到月慈,闻鉴摒退了其他人。

  青雀离开前恶狠狠剜了月慈一眼,又缴了她的武器。

  房门合上,屋内归于平静。

  闻鉴冲月慈虚弱地笑了一笑,他的嗓音像是一阵烟雾,轻飘飘的,仿佛随时都会散去:“让你失望了么?”

  月慈原本平静的面容忽然有了崩塌的趋势,明明他看上去那般脆弱,踏进了死亡的边界,但那双眸子却依旧炽热,硬生生在她心底烫出了一个洞。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天作之合 甜宠文 古代言情 救赎文  美强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