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宦_Jellyfishes【完结+番外】(44)

  于是看着那两个墨字分外扎眼,越看越是不爽。

  月慈没有瞧见他脸上不爽,只道:“今晚就练这两字吧。”

  闻鉴不想学,嘴角绷出一抹冷色,一时分不清月慈是不是故意的。

  他随手将笔往案上一丢,道:“要学也行,除了这两个字。”

  月慈却固执地望着他:“不,就学这二字。”

  闻鉴被勾出了点火,面带薄怒地望着过去:“你——”

  他已经很久不曾像现在这样坦然的表露情绪了,但在看见月慈的那一刹,怒意不由散了些。

  少女披着一件雪白的薄纱,清瘦的身形在烛光中半隐半现,她站得笔直,身旁明亮的烛光跳跃着落在她脸上。

  神情坚毅,掷地有声:“一个名字而已,既没什么好笑也没什么好怕的,倘若你在意,这便是你一辈子的弱点。”

  她重新捡起书案上的狼毫笔,递到闻鉴面前:“所以,掌印这是怕了吗?”

  他连死都不怕,又怎么会怕一个名字。

  于是接过笔,慢吞吞地在干净的雪纸上照着月慈的字描摹起来。

  旁边轻飘飘传来一句:“五百遍,写不完不准睡觉,明早检查。”

  闻鉴:“。”

  他难道还是小孩子吗!还要写好课业让人检查!

  当即将笔握得更紧了,仿佛能听到折断“咔”的一声。

  气了没一会,忽然停笔冲月慈道:“师父不是要教我么,怎么光在一旁看着。”

  月慈指着方才她写下的两字:“这不是给你做了示范吗,照着慢慢写。”

  闻鉴这时候却更固执起来,紧盯着她:“光看终是描摹,形似而不神似。”

  他对月慈伸出握笔的手,柔下声来,像是引诱,慢悠悠道,“师父不如亲自教我。”

  月慈一僵,方才还因能报复回去而挂了几分愉悦的神色,现在顷刻散了个干净。

  闻鉴便又激她:“怎么,师父这是害羞了?”

  少女脸上薄薄的云霞不知是被烛光染的还是什么,并没有中他的计,只转过身去,为自己倒了杯茶水。

  声调却有些不稳:“举止轻浮,忤逆师长,一千遍。”

  她故意又将烛火拨得暗了些,见闻鉴蹙眉难以下手,她便高兴。

  果然,还是要加以管教才能听话。

  闻鉴慢慢跟着月慈的字描摹,一笔一划认真细腻,然而烛光黯淡,写了没多久便感觉眼睛酸涩,于是停笔歇了一歇。

  旁边许久都没有声音,侧目看去时,月慈已经靠在贵妃榻上睡着了。

  闻鉴置笔走了过去。

  少女手里还抓着一本书,却睡的正香,呼吸均匀,平日里那点嚣张倔强的气焰此刻松懈下来,只是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眉头紧紧蹙着。

  闻鉴默然,试探着伸手抚上她的眉心,将那点褶皱一点点揉散。

  啪嗒一声,月慈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她咂咂嘴,又像是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嘴角往上翘起一点弧度。

  月慈身上衣裳单薄,在明灭交错的光影中勾勒出一点曲线,但只是这么一点,却更显得耐人寻味。

  屋内还有旁人在,哪有姑娘就这么大大方方睡下了的。

  闻鉴手指微蜷,幽暗的长眸中似是又升起了一团焰火。

  他将月慈打横抱起,却没急着朝床榻走去,而是站在原地视线下垂,目光顺着那张熟睡的脸一路下移,然后静静地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可惜,什么都没有。

  换做其他的正常人,美人在怀,早就有了其它反应。

  但闻鉴平静地感受片刻后,除了品出一点绵长的涩然外,什么都没有。

  他与常人不同,并不会产生那种反应,月慈是知道这点,才能这样毫不戒备地睡下么?

  他朝床榻走去,将人放下。

  谁说没有那玩意就不能干坏事了,她这样放松警惕可不是什么好事。

  闻鉴有心想给月慈好好上一课,故意恶劣地朝她伸出手。

  那手却在即将触碰在少女面容时停住。

  那张脸太干净了,不染一尘,于是显得他像是阴暗中的污秽物,被雨一冲便无所遁形。

  他忽然不敢再上前触碰,却也舍不得离开,像一只趋光却畏光的生物蜷缩在床的边沿,安安静静地望着。

  随后,颇为无奈地轻叹一声,扯了被褥要为其盖上时,忽然摸到被褥下似是藏着什么东西。

  拽出来一瞧,是块白布,上面用湖蓝的丝线绣了什么,还没绣完,但看形状应该是只鸟。

  闻鉴脸上浮现出一抹错愕,身体反倒在这一刻有了细微的反应,却是心脏漏掉了一拍。

  这一瞬间,他忽然有了求生的念头。

  然而走在这条已知命运的路上,最终结局只能是死亡。他既无法改变,至少希望那个结束他生命的人,无关他所厌恶的朝廷。

  闻鉴将那块绣布抓紧了些,呼吸重了几分,半晌才松开将其放在床头。

  他重新走到桌案旁,将写有自己名字的几张纸全部拂到一旁。

  然后重新提笔,在一张洁白干净的雪纸上,一笔一划,如同一个刚启蒙的孩子,蹒跚而又认真地写下另一人的名字。

  ——月慈。

  第34章 乱心“你的心乱了”

  月慈跟着打了一段时间的基础后,闻鉴总算说她可以进入下一阶段,正式开始学身法了。

  第二日,月慈坐在廊下等到夜里也不见人来,偏偏初一不知道飞到了哪去偷懒,刚

  想唤人去问,便见麻雀带着消息来。

  麻雀道:“掌印今日身体不适,已经早早歇下了,特向姑娘告假半日。”

  月慈沉默一会儿,转身去屋子里拿了什么塞进腰间,随后提步出门:“谁知道是装病还是真病,不予告假,他就算是死了都得爬起来干活。”

  麻雀就没见过她这样刁蛮不讲理的,两步追上去喊:“大人是真的病了!”

  一时激动忘了规矩,扣住月慈手腕,“你若非得今日学,我教你便是!”

  “谁稀得你教。”月慈垂眸扫了那只手一眼,不紧不慢道,“不放手我喊人了。”

  麻雀:“……”

  掌印对这位月姑娘是什么态度,整个飞鸟阁里但凡不瞎的人都能看得出来。月慈若是张嘴添油加醋地乱说些什么话,他就算是长了一百零八张嘴,估计不等开口都能被定下罪名。

  一想到会挨罚,麻雀顿时不敢拦了,乖乖将手撤了去。

  反正掌印被这月姑娘折腾了那么多回都没死,这次应该也不例外吧。

  应该吧……

  ——

  月慈推开闻鉴的房门,迎面感到一股热浪袭来——屋内点了炭火,温暖如春。

  她愣了片刻,心想这还没到冬日,炭火就先点上了?

  她先前把过闻鉴脉象,知他阴阳两虚,内有寒症,只是没想到会如此严重。

  按理说,不该啊。

  除了炭火外,屋内还点了淡淡的熏香,夹杂着一丝药的清苦,床榻上的人睡得正熟,似乎不是装病,而是真病了。

  许是时机正好,月慈蓦地想起自己最初的目的,于是心念一动,神色冷了下来,跃跃欲试地拿出袖箭,悄悄靠近。

  快到床边时,榻上的人忽然动了动。

  月慈吓了一跳,一副做贼的模样僵在原地。

  却见闻鉴似乎只是热了,皱眉将手从被褥里伸了出来,又将被子往下蹬了蹬,露出一截就着里衣的胸膛。

  他眼睛还是闭着的,很快又发出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月慈松了一口气。

  她曾照顾他数月,知道他爱蹬被子的习惯,下意识走了过去将那只手拉起来准备放回被子里。

  然后顿住。

  月慈:“……”

  现在好像不是干这个的时候吧!

  她气急败坏,干脆将那只手一撒,不管了。

  默了一会儿,见闻鉴还在睡着,脸色却是不大好看,一张脸红得异常。

  不用摸也知道他此刻体温极高,月慈定定看了一会儿后,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触上了那张脸。

  闻鉴原本觉得浑身被烈焰包围,炽热灼人却无处可逃,可突然间天降甘霖,清凉的雨水落在脸上,驱散燥热的同时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更多。

  月慈思绪回笼,正准备将手收回,却见闻鉴轻轻地用脸蹭了蹭她,露出一点满足的表情。少了平日里对外的漠然疏离,卸下防备后像是一只……被摸到了脑袋和下巴后因为舒服而一脸餍足的小狗。

  月慈何曾见过这样的画面,一时连呼吸都忘了,最后僵了许久,才小心翼翼收回已经麻了的手,从腰间掏出一粒药丸,直接塞进闻鉴嘴里。

  末了,盯着那张脸色逐渐缓和的脸,忍不住在心里腹诽一句:什么魔头,病的这么容易,还不如大街上随意提出来的平民百姓呢。

  起身要走时,手腕忽然被人一把扣住,回头却见人还睡着,大抵连自己都没意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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