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宦_Jellyfishes【完结+番外】(42)

  青雀和麻雀迅速收回目光,然后动作统一地退到门外。

  冷,太冷了。

  月慈却不觉得,她此刻心情不错,好整以暇地拖着下巴看向坐在窗边的人。

  那张信纸被她压在下颌:“哟,终于舍得说话了?”

  第32章 闻鉴闻鉴是个骗子,但这时候没有撒谎……

  闻鉴呼吸重了几分,知道她是故意的,便又一次恢复沉默,心神却已和这棋局一样乱。

  见他再次装聋作哑,月慈笑意稍稍收敛,信步过来坐到他的对面,手里兀自扬起那张信纸欣赏。

  故意道:“掌印画工不错,改日不妨也教教我,如何将这一只只的‘螳螂’画得如此传神。”

  没有几个人敢这样在他面前光明正大的嘲笑挑衅。

  闻鉴脸色更黑,久违地冒出一股子火气,从月慈手里劈手夺过信纸,凑到燃烧着的蜡烛前。

  火舌舔过信纸,他手中燃着一团炙热的火,嗓音是格格不入的冷:“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自小就有人教么。”

  月慈一怔。

  而闻鉴也在话脱口而出的一瞬自知失言,动作僵住,那信纸的火焰便顺着舔到了他的指尖。

  滚烫,刺痛,连带着勾起了某些回忆。

  月慈见他烧了手还在发呆,眉头顿时一紧,一掌过去将那团火拍开。

  闻鉴回过神来,垂眸。

  白皙的指腹被烧得红了,还沾着点黑灰。

  月慈见他这副模样,显然心中压着事。若是换做旁人,她大概会打个哈哈将此事揭过,但眼前的人是闻鉴,她既好奇,又恶劣的想要故意去戳他的那点痛。

  于是问:“掌印在入宫前,父母竟也不曾教你习字么?”

  旧事于脑海浮现,闻鉴反倒意外的平静下来,抬手拿过搁置在旁边的巾帕,慢条斯理擦着指腹的那点黑灰。

  不紧不慢道:“咱家自小便生在宫中,没人能教咱家习字。”

  月慈大惊:“生在宫中?这怎么可能!”

  皇宫里除了皇帝的妃嫔们,其她女子怀有身孕都是大罪,如果闻鉴在宫里出生长大,那他的父母……

  月慈原本只是想刻薄地笑话他几句,却没想到一下子挖出了不得了的东西。

  闻鉴并没有为她解释其中缘由,将脏污的巾帕随手丢在一旁,随口道:“没什么不可能的,不过为了活下去要藏得好些罢了,偶尔听见文书房里皇子公主们的读书声,来了兴致,就自己拿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他既没亲眼见过那些字,又怎知如何写,不过是凭着感觉摸索着字的形状。听着像什么,便画什么。

  月慈哑然。

  听到这魔头的过往经历,本该大笑起来道一声活该的,却不知为何一点都笑不出来。

  闻鉴却忽地勾唇笑了一下:“啊,咱家忽然想起来,曾经确实有人教过咱家写自己的名字。”

  他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在一张干净的纸上认真写了起来。

  月慈默了默,跟了过去。

  闻鉴神色无比专注,一笔一划铿锵有力。

  他这次的字和之前的不同,端正清隽,逶迤有力,应是练过许多遍,然而月慈怔然望着那两个字,却是眉峰轻蹙,再也笑不出来了。

  闻鉴满意收了尾,将笔搁在一旁,提起落了两字的雪纸展开,抖落了一下,像一个骄傲的孩子展示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看看,写的如何。”

  雪纸上黑白分明,写着两个字——野种。

  月慈心脏重重抽动一下,抬眸看见闻鉴挂着一脸淡然的笑,忽然觉得有些酸涩。

  可她本不该生出这样的情绪。

  闻鉴品味着纸上二字,慢慢道:“他们说这二字念作‘闻鉴’,咱家练了许多遍,生怕写的难看,叫人认不出。”

  他扭头看向月慈,嘴角是上扬着的,眸中却是死寂一片,“瞧,这回总不像螳螂了吧。”

  那时几个太监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下这两个字,告诉闻鉴这是他的名字。

  闻鉴觉得欣喜若狂,因此忽略了那些人掩面发出的古怪笑声。

  他只想着,虽然自己不能堂堂正正的活在世上,至少名字要落得干净端正。还想着,这名字跟着他应是吃了苦,所以要更努力些,将它写的好看。

  他不厌其烦,一遍遍在泥地上写下“闻鉴”,后来才知道,那满地写着的都是恶意的嘲弄。

  月慈猛地夺过那张雪纸,送到火前。

  她的手中也开出了一团火焰,转瞬雪纸连带着那两个字化成灰烬,散落在地。

  闻鉴眼底闪过一瞬的讶然:“你这是干什么?”

  她这么厌恶他,此刻不该和那些太监一样觉得好笑么?怎么脸上一点笑都没有,反倒看上去有点生气?

  闻鉴心中生出了几分茫然。

  月慈亦是如此。

  茫然在于冲动过后的反思,她觉得自己本不该生出这样的情绪,却遏制不住。

  心里有个声音在呐喊:错了错了!不该是这样的!

  可溢到了嘴边却变成:“你不是要我学袖箭么,那你教我习武,我教你别的。”

  闻鉴彻底愣住,那点翘起的唇角顷刻塌了下去。

  如果换做儿时的闻鉴,也许他会很高兴。

  但这句话来的太晚了。

  对于现在的掌印来说,他已经什么都不需要了。

  闻鉴唇角绷直,恢复了往日常色,道:“不必了。”

  月慈却道他还在气自己,皱眉道:“小气鬼,不就笑了你两声吗?有什么好生气的。”

  闻鉴面无表情,朝窗边的罗汉床走去:“没有。”

  他坐了回去,收拾乱掉的棋局,想将下错了的棋子撤回去。

  月慈跟在身后:“那就是在气昨晚。”

  她道,“明明是你说给我一个杀你的机会,真动手了你又不高兴,堂堂掌印就是这么言而无信的吗?”

  闻鉴皱眉,发现这乱掉的棋局是无论如何都回不去了,心中一时烦躁,知道月慈是误会了什么,却也不打算解释。

  只道:“没有不高兴。”

  他本就打算死在她手上,便不会因此生怨。

  月慈静静盯着对方,平直的嘴角,毫无波澜的情绪,就像是偷吃了糕点后却在嘴角留下痕迹,然后面无表情地撒谎。

  一个爱撒谎的骗子,这个时候却能一眼让人洞出真假。不过看他这副样子,比起平日倒有趣许多。

  月慈心头抽动了一下,她目光垂落,想起先前青雀的话:“把手伸出来。”

  闻鉴下意识动了一下手,反应过来后却固执地将手拢进了袖子里。

  这回轮到月慈不高兴,并未说话,只是静静盯着他。

  男人脸色比昨两天看着更加惨淡,透着点青白,眉眼却是墨一般隐晦。

  闻鉴:“……”

  两人僵持片刻后,他缓缓将手从袖中伸了出来,乖乖递到月慈面前。

  其实有时候连闻鉴自己也觉得纳闷。

  明明他已经恢复了五感,不再是先前那个会被揉圆搓扁的人,月慈的银针再也伤不了他,他也无需再听她的话,然而自己却是会下意识地顺从那一道道的指令,像是成为了一种肢体习惯。

  他这一生都活在“听话”中,该是最讨厌命令的,可偏偏觉得听她的话没什么不好。

  月慈先是见到那只手上的红痕,像是一块上好的白玉莫名多了瑕疵,她目光流露出一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满,然后伸手探上他的脉搏。

  不知道之前为他诊治的大夫有没有说过,那些毒会随着他的情绪波动而发作。以往还在慈悲村的时候,月慈会在他的药膳中加入解药压制,但离开了她,他又不肯解毒,这些毒便在他体内肆无忌惮摧残着他。

  月慈眸光流转,收回手的同时将此事咽回肚子

  里。

  他既自寻折磨,她才懒得管呢。

  只道:“一时半会死不了。”

  闻鉴重新将手收回袖袍里,随口道:“死不死的,没什么所谓,或早或晚的事罢了。”

  闻鉴是个大骗子,但这一刻月慈似是分清了,他这句说的是实话。

  他想死。

  但她却不想他太过容易达成心愿。

  于是月慈道:“你既给了我杀你的机会,什么时候死,怎么死,就该听我的。”

  闻鉴扬眉看她,等她的下文。

  月慈探身,伸手轻轻掐住他的脖颈,迫使男人微微仰头,眼中放光道:“你教我袖箭,日后我便用这袖剑杀了你,于你,于我,都畅快。”

  闻鉴眸光亮了亮,似乎是觉得这主意不错。

  他搭着眼帘,瞥见那只手上虎口处的一点红痣,嘴唇翕动:“听上去是个好主意。”

  月慈勾唇一笑,权当他答应了,便抽了手要离开,闻鉴却将那只手捉住,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

  月慈一时不稳,一手撑在炕几的棋盘上,彻底将那无法拯救的棋局打得更加散乱。几颗黑白的棋子散落,有的掉在闻鉴的衣摆上,有的滚进了黑暗的角落再也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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