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宦_Jellyfishes【完结+番外】(20)

  浓雾弥漫,月慈很快就看不见钟耳的身影,她在几处石壁下寻了半天,最终只寻到两株苦草,正准备起身去找钟耳时,忽然听到雾的另一头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一个略为尖细的声音道:“他娘的,官府那群人吃错什么药了!许达那狗官死了关咱们什么事,咋啥锅都扣咱们头上!还有那太守,咱几个是疯了不成,敢直接冲去杀他!”

  月慈听到这话,顿时心中一惊,心想自己好巧不巧,这是遇上贼窝了。

  这群山匪个个都是不要命的主,前段时日总在去往邻县的路上兴风作浪,既劫官也劫民,主打一个来者不拒。后来再次听到这群山匪的消息,便是许府婚宴那日的事了。

  当时说的是,山匪闯进许府正好遇上了领兵的太守,太守故而死在乱剑之下,可月慈如今细细想来,才发觉此事确实有些蹊跷。

  她屏住呼吸,往旁边的石缝中藏了藏,听到几道脚步声渐渐近了,连同谈话声也更加清晰。

  另一个较为浑厚的声音回道:“要我说这就是官府那些人随便寻的借口,无非就是想剿了咱们。还好这地方隐蔽难寻,否则真要叫那群狗官得逞了。”

  “可……说到这个,那许达和太守到底是咋死的啊?总不能是为了抓咱故意把他俩弄死了吧。”

  为了抓山匪故意弄死一个县令和一个太守,要真有这档子事那铁定是上面的官员脑子出了问题。月慈心里嘀咕着,又想到如果太守的死与这群山匪无关,那为何外面的告示会这么写,包括刘屠户也是这么告诉她的。

  很快她心中便有了猜测,有人故意拿山匪来掩盖真相,那天在许府大开杀戒的人,既然敢随意杀了太守,便证明其不是个疯子,就是地位之高到无人可动摇。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人影,在刀光剑影的乱斗中笨拙的闪躲,月慈神色一下子僵冷下来,不由自主握紧了手中的药草。

  那苦草根茎的汁液从肌肤上划过,泛起一阵痒意,留下鲜红的痕迹。

  这时,山谷上方忽然响起几声怪异的鸣叫,叫声如余波般扩散回响,月慈回过神,又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古怪的叫声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

  那两名山匪警惕地环顾四周,尖嗓门道:“什么动静,该不会那群官兵发现咱们了吧!”

  另一人道:“应该不是,你看那——”

  月慈跟两人顺着一个方向抬头望去,看到一棵老树的树冠上立着一只黑色的鸟,虽看不太真切,但凭那稀奇古怪的叫声,月慈便认了出来。

  她不知道上次这鸟是怎么把自己的匕首给叼来的,但它既然能准确无误将匕首送至她手中,便证明其背后必有饲养之主,且对方十有八九认识她,知道她的处境。

  此人与杀太守之人,会是什么关系呢?

  “那是猫头鹰?”

  “你家猫头鹰叫的跟**似的啊?”

  “那到底是啥玩意儿?没见过啊?”

  “抓来瞅瞅就知道了,说不定还能拿去卖个好价钱!”

  两名山匪商量着捉鸟,蹑手蹑脚朝怪鸟的方向靠近,捡起地上的石子就要朝鸟丢去。

  月慈盯着树冠上的鸟,它羽翼丰满,缩成一团时看着就像一只肥鸡,此时此刻似乎对危险的靠近浑然不觉,依旧安静地蹲在枝头,时不时整理自己的羽毛,看着有几分憨傻。

  如果跟着它,或许就能找到背后的饲养之人。

  月慈本意对何人饲养的怪鸟并

  不感兴趣,也不好奇到底是谁杀了太守,只是她无法按捺自己内心生出来的怀疑——对于钟耳的怀疑。

  一旦有了猜测,她便想得到真相,这种情绪十分古怪,像是要证明那人是他,却又害怕是他。

  山匪久居山中,捕鱼打鸟都是信手拈来的事,他们正信心满满要丢出石子,忽然有石子率先丢中了他们,于是那树冠上的怪鸟被那丢歪的石子吓得一惊,扑棱着翅膀飞到了别处。

  “谁!哪个王八蛋暗中偷袭老子!”

  月慈紧贴在石缝中,额头渗着细密的汗珠,心想一定是苦草的汁液太过瘙痒了,才让她的手一时没忍住。

  “在这呢!二哥!人在这!”

  那道尖细的声音一下子离月慈极近,月慈心脏骤然一紧,很快,两张丑的别致的脸挤进了她的视线中。

  ——

  闻鉴一手抓着几株苦草,一手吹了声哨,半晌见林中并无动静,顿时眉头蹙起。他正准备吹第二声时,远处一团黑影才扑扇着翅膀飞近。

  “让你看个人,你跑到什么地方偷懒去了。”

  初一落在他的肩头,喉咙里发出几声低低的鸣叫,它像是有些着急,朝着一个方向伸着脖颈。还没等闻鉴有所反应,雾气弥漫的山谷中忽然多出无数杂乱的脚步声,惊散了一众飞禽走兽。

  闯入的官兵们个个手持利器,裹挟着肃杀之气而来,为首之人坐在马上,马背上系着一张黑弓,他一身玄袍,腰中配一柄长剑,年轻的脸上满是不耐,似乎觉得让他来剿匪是大材小用。

  “搜。”房协之略一抬手,身后的大队人马立即朝着雾气沉沉的山谷中行进。

  闻鉴未见来人,只听到山中动静,似是要将这雾气彻底震散。他立即转头看向初一,问:“她人呢?”

  这山中雾气弥漫,两壁山谷更是形容一道天然屏障,最适合藏匿不过,那群山匪多半是藏在了这种地方。月慈那个疯女人平日里蛮横,仗着毒针有恃无恐,可要真碰上山匪们,怕是连半分好处都讨不到。

  初一又扯着嗓子喊叫几声,着急扇动着翅膀,闻鉴心中预感成真,这才蹙眉,低斥一句:“不早说。”

  他下意识紧走了两步,却又蓦地停下,心道:不对啊,他凭什么要去救她。

  如今毒已去除大半,就算没有月慈,这个时候的他大概也没什么顾忌了。想到这,闻鉴转过身,可走了没两步又一次停住,这次只立在原地沉默片刻。

  初一歪着脑袋打量着主人,似是不解他为何如此犹豫,只是很快,身下的人便有了动作。

  “初一。”闻鉴略一抬肩,原本立在肩上的黑鸟顿时展翅飞了出去,于半空盘旋两圈,等待命令下达。

  男人面色坚定踏进雾的深处:“带路。”

  闻鉴从不报恩,但钟耳会。

  很快暗处的黑影迅速追上,鬼魅般钻出拦在了闻鉴身前,看似朝他毕恭毕敬地屈膝,却是阻拦的意味。

  闻鉴问:“什么意思?”

  青雀紧绷着一张面容,答道:“此次领兵剿匪之人乃是房协之,他……认得大人您。”

  闻鉴脸色登时一暗。

  房协之,原是漠北将军麾下一位无名小卒,漠北将军出事后,房协之为求自保,供出了其他意图谋反之人的藏身之地,也算是立功一件。后来是闻鉴提携的他,让他从一个小兵当上了校尉。

  只是此人野心勃勃,不甘于校尉,没几年便攀上了金翎和德亲王的大树,混到了中郎将的位置。

  现在京中情形不明,所有人都以为闻鉴已经死了,而一个死人是不能贸然出现的。

  青雀一向为他考虑,可此事确实难办——无论是闻鉴还是黑鸟卫出手,都必然会叫房协之认出。

  若是其他人领兵前来,闻鉴根本无需在意,官兵既是为剿匪,那自是能顺手救下月慈。可来的人是房协之,闻鉴了解他的为人,到时候必是会避免麻烦,将月慈也划入山匪一窝,一同杀死。

  从前闻鉴总是能瞬间做出各种决策,可现下青雀看出了他的犹豫,惊疑之余伴随着深深的担忧,忍不住出声提醒:“大人三思。”

  闻鉴手里的苦草在掌心中碾烂了,绿色的汁液顺着掌心溢出,在手心泛起一阵痒意。他抬手看了眼泛红的掌心,蓦地又想起什么,眸中神色微动。

  正准备说些什么时,鼻尖却轻轻一耸,话到了嘴边转口却道:“青雀,你何时学起了姑娘家,身上一股子脂粉气。”

  青雀严肃的脸顿时一木:“脂粉气?没有啊。”他转头嗅了嗅周围,目光最后却是落在闻鉴身上,吞吐道,“这香……似是大人身上的。”

  闻鉴先是一愣,继而后知后觉自己最后的五感也被打通了,只是这香气为何如此熟悉?

  他低头看去,腰间挂着的香囊如同水墨画中的独独一笔湖蓝,那股奇异的幽香顺着记忆之灯一同明亮起来。

  三年前的某日,有人告诉他飞鸟阁前有女子行迹鬼祟,问他如何处置。

  无需多想也知道,这种人必定是要他命来的,原本按照正常的方式处理就好,但那日闻鉴偏想逗个趣,于是给了对方一个寻刺的机会,让人伪装成自己将其引进别处。

  后来他发现此女跟寻常来向他寻仇之人,有所同,却又有所不同。

  那次闻鉴动了心思,心想自己若是甘愿当个匠人,培育一株向自己寻仇的野草,放任其肆意生长,她会成长的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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