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租住的房子在城中村,穿过几条昏黄的巷子,又七拐八拐吓走了一条流浪猫,才开始爬楼。爬到四楼时,终于开门进去了。
房子不大,但是一个人住也够了。
南风走到阳台上,想看看这房子采光如何,却意外发现上面也拜了一盆蓝莓,果子还是绿色的。应该是上次回来之后买来养的。
蓝莓的枝叶舒展得很开,土壤也保持在一个适宜的温度,明显比南风那盆照料得更好。
……
拍完这场戏之后,徐尽欢麻木地葛优躺在一张露营椅上。用五眼六的的荧光笔标记后的剧本,半盖住她的鼻子跟嘴,只剩下一双茫然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似乎马上要下大雨了。
刚好戏内南风跟晓玲也马上要爆发激烈的冲突了。
以徐尽欢对整部戏已经她们关系的理解,感受到的是两个刺猬一样的女孩,想要靠近彼此关心彼此,却又总是不得章法。
她拍起来真的很痛苦。
徐尽欢很擅长拍哭戏,那些三秒落泪的技巧她都能熟练掌握,但是王良弓不让她哭。只让她把所有的情绪,都堆积到后面。
读剧本的时候,徐尽欢觉得南风真的是聪明又细心,早就发现晓玲不像她自己说的混得那样好,所以有几家美甲店,感觉更像是打三份工。
南风很想问晓玲,但是她锯嘴葫芦一样的性格,又让她问不出口,更何况,两人目前的关系还挺微妙的。
难道所有优秀的电影都是这样的吗?就连演员拍起来都觉得情绪层层递进。
徐尽欢觉得,南风马上就要问出口了。
当初徐尽欢想演这个角色,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喜欢她的这种“表里不一”。
从世俗的眼光来看,南风聪明、自律且十分励志。但是只有晓玲知道,南风叛逆的一面。比如她明明不爱吃辣,却总是往菜里面加很多辣椒。比如南风明明抽烟,但是在遇见熟人时,会下意识地将烟藏起来。
一些被多年来学校跟社会规训出来的守规矩表象,跟表象之下对于这些表象下偷摸反抗。
这部电影让徐尽欢感觉心里憔悴。
彻底代入南风之后,属于她本人的那部分意识,就模糊了起来。
以前她总听人说,做演员是一件非常熬心血的事情。那时候她只以为,这三个字的重点在“心血”上,意思是要好好打磨自己的作品。
现在她才知道,“熬”才是常态。
身临其境,感受角色的痛苦跟挣扎,以及在乏味生活中的呼不出来的那口气。
明澈突然打过来的视频通话,将徐尽欢从无限接近于悲观的心绪中拉了出来。
她起身往房车内走,一边接起通话。信号不好,屏幕里自己的脸停留了好几秒才接通。
镜头里,徐尽欢留着深棕色的长直发,额头两侧只有一些没有打理的碎发充当刘海,显出了与从前不一样的温柔气质。
电话那头,一片黄沙的戈壁滩中,明澈身穿橙黄|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顶挡住了下半张脸,而上半张脸也被墨镜挡了七七八八。
明明是视频通话,徐尽欢除了能看到明澈因为笑起来较为明显的苹果肌,其他都被挡严实了。
她有点生气。撇撇嘴没有说话。
两人已经短暂异地恋快三个月了。但是因为都一心扑在工作上,靠手机腻歪的时间很少,这样举着手机大视频的机会就更少了。
随着进组时间越来越长,徐尽欢受到剧情的影响也越来多。主要体现在整个人的心态上。
以前感受不到情绪的时候,她连别人痛苦都觉得是在炫耀,会感到嫉妒。
现在真的身出于这种心态走不出去时,她又犹如穿了一件湿透了却无法脱掉的棉袄般难受。
徐尽欢的愁绪写在了眉间,正准备随便说点什么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就见明澈将镜头调转。
屏幕瞬间转换为一片暖色。
明澈站在高地上,从这个视角看下去,是起起伏伏的戈壁公路,而公路的尽头,是一轮落日。
荒凉又宁静。
这么久以来,萦绕在徐尽欢心头的郁闷跟愁绪,仿佛都被眼前的景象给融化了。
她第一次开始有点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旅游了。
等估摸着徐尽欢终于看够了,明澈才开口说话:
“知道你最近受到剧情的影响不开心,我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刚好看到这么美的风景,我觉得是上天给了我一个能哄你开心的办法,就赶忙给你打了个视频。”
说完这些好听的之后,他又茶里茶气地补了一句:“应该没有打扰到你拍戏吧?”
徐尽欢仰脸一笑。分隔两地以来,自己的脾气逐渐变得古怪,这其中最大的受害者应该就是明澈了。
好在他好脾气地没有跟徐尽欢计较。
徐尽欢不知道的是,明澈不仅没有跟她计较,反倒因为她只在自己面前情绪不稳定,而感到了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从前徐尽欢的情绪总是淡淡的,跟明澈道听途说里有点小作的女生完全不一样。他又是个敏感多思的性格,不免就想多了。
觉得这是徐尽欢不爱自己的表现。
反而言之,徐尽欢开始发脾气了,他反而觉得自己心里有种踏实感。
要不然她怎么不对别人发脾气?只对我发脾气呢?
明澈还在脑袋里自我攻略,外面已经有工作人员来敲徐尽欢的车门了。
“徐尽欢老师,咱们这边灯光已经布置好了,导演让我来请你过去。”
徐尽欢答应道好,然后冲明澈说了一句:“你拿相机多拍两张照片发我。”就把电话给挂了。
姚春水已经在排练走位了,看到徐尽欢过来,歪着嘴坏笑一下,她现在已经被晓玲这个角色腌入味了。
从前徐尽欢也没有那种非得找姚春水一起玩的冲动,但自从导演不让她去找姚春水之后,她这心里,倒是挠心挠肺地想了。
拍戏上遇到的烦心事,徐尽欢没法跟文饮香讲,跟明澈讨论又始终隔着手机不得劲,所以她只想跟姚春水说。
被莫名其妙隔开这么久,她已经憋了一肚子话要说了。
心里又升起那种不得劲的感觉了。徐尽欢边走戏,边冲着姚春水竖起了一根中指。
好在,拍完这场激烈的冲突戏之后,她就可以去找姚春水了。
徐尽欢拍过很多打戏,舞刀弄枪的,赤手空拳的,唯独没有这种拽着头发扭打成一团的打法。
这场戏,王良弓对她们两的要求就是——要打得够无赖。
第45章 新电影5
打戏正式开拍这天,从不讲戏的王良弓,破天荒地将两位女主演拉到一边,指导了一下打戏的要领。
指导完之后,王良弓没再说让两人各自候场减少沟通。
徐尽欢跟姚春水对视了一眼,用眼神询问对方是不是能说话了。
在不确定的时候,姚春水跟个晓玲上身一样,掏出来一根烟,吊儿郎当地点上。
眯着眼睛抽一口烟,然后双眼无神地看向半空中的烟圈。
“这导演可真够狗的,硬生生拆散咱俩这么久,导致现在咱俩待一块都没话说了。”
姚春水说话的调调跟语气,都跟晓玲如出一辙。徐尽欢知道她这是被角色腌入味了,没有岔开话题,也默默地点了一根烟。
仔细想想,徐尽欢也分不清是南风影响她,还是她影响南风了。
入行当演员以来,徐尽欢没有一日不对自己严格要求,无论是饮食还是健身,能够改善或者保持体型的,她都一一坚持了下来。
而类似于抽烟、生闷气这种习惯,她只有在这部剧里面才有。
甚至每次抽烟的时候,徐尽欢都会在心里反复暗示自己,等拍完这部戏就不要抽了……
开拍之后,徐尽欢跟姚春水分坐在地板上,各自沉默地抽着烟。
王良弓也不催,盯着两人沉默地对峙。
细长的女士香烟只剩下最后一截时,南风猛吸一口,然后站起身,将烟灰缸内摁灭烟头。
晓玲看了一眼散落在自己脚边上的烟灰,突然发难道:“好学生就是有素质,不像我们这种泥腿子……”
听见这句话,原本准备去洗手间的南风调转头方向,毫无预装走到晓玲身边,将手之插|进她的头发里,揪住发根,然后半蹲下身,强迫她抬头看向自己。
“你不会以为我不会动手吧?我那时候又不是不会打架,只是嫌麻烦,才会用一点点东西,收买你这种泥腿子而已。我只是少吃了两口全是添加剂的东西,就能有你这种人心甘情愿地上来替我做打手。”
这句话将晓玲激怒,顾不上被人拽头发的痛,她直接扬起手,用尖锐的美甲在南风的脖子上留下两道血痕。
这场戏没有提前走戏安排东西,所以徐尽欢跟姚春水也完全不清楚对方会出什么招,完全时凭感觉缠打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