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契丹小兵正抱着裹了油布的石块要往投石器上装。
刀光从眼前闪过，视线瞬间倒转，天旋地转间，他便看到石块砸到了自己的脚上，而自己的脚则踩着夜空，橙红色的浪潮混合着血色的雨，渐渐模糊了他的视线。
马贼们呼号着泼着火油，火球瞬间在投石器上燃爆起来，火势在战车营中蔓延。
契丹的将士们哀嚎着逃亡起来，一个满身染着火焰的人惨叫着扑到在地，痛苦地打着滚，最终停止了抽动，如炭石般静静燃烧起来。
“撤！撤！”唐九斤紧紧勒着受惊的战马，下令道。
终于，再一片火海之中，契丹西线最后的兵马，踏着飞尘远去了。
“我们的危机好像解决了？”许弋看着山崖下的火海，简直有些不敢相信。
“嗯。”樊不野的眉头却紧紧蹙了起来，那伙儿马贼的线路看起来很眼熟，很像以前李子牟带轻骑兵突袭，和他一起破开敌方大阵的方式。
“这是哪里来的义士，好像一阵风一样，给我们解完围就撤了。”许弋感叹道。
“或许，还会再相见的吧。”樊不野呢喃道，如果真的是李子牟，他一定还会再回来的！
“嗯，走吧，收兵了，去和渤鲁恩将军汇合了。”许弋扯了扯樊不野的袖子道。
许弋与樊不野断了西线的敌军后，并不打算走原本的路线，而是往回折一段路，从小枫渡口出发，经康平县，去追侯勇谋的大军。
许弋还是怕他这个草包将军会出什么岔子，大军应该接到郑山谷的辎重队，在北进的路上了，希望一切顺利才好。
许弋知道，说到底，这次是占了上一局的先机，提前知道了契丹大军的包抄计划，才能做出这样的对策。
想来耶律淳的身体这个时候已经很羸弱了，大概是郭太后怕宫内发生兵变，这才急急地将萧幹和耶律大石都派了出来。
但事事总是不能如人所愿，接下来，只要等他暴死，就能执行后续的计划了。
***
小枫渡口，大军驻扎下来，整军休憩。
拼杀了一天的将士们喝完热乎乎的肉汤，躲进温暖的帐篷里，
彻底放松下来，陷入了沉睡。
睡梦中，许弋只觉得十分燥热。
她忽得睁开眼睛，却发现身处在一片火海之中，周围满是被火焰裹胁折，呼嚎哭叫的人影。
“求你！杀了我吧！求求你了！”
一个契丹小兵滚到许弋脚边，哭喊着抱着她的裤腿，嘶声裂肺地道。
“松开……”
许弋奋力想把脚拔出来，小兵却死死拽着他，面容扭曲，宛若鬼怪。
“你杀不杀我？你若是不杀，我一口吞了你！”
小兵话音刚落，火舌从他口中蹿出，向着许弋席卷而来。
“啊！！！滚开啊！！！”许弋拔出腰侧配剑，一刀斩下。
一颗燃着火的头颅咕噜噜地从她的脚边滚了开去，带起了一地火焰。
许弋一抬首，火海中，成千上万的将士似乎同时发现了她，他们齐齐转过身，僵硬地歪斜着脑袋，拖着沉重的脚步向她聚拢过来。
“诶，那个人好像可以杀了我们诶。”
“是啊，只要死了，只要死了就可以不用受苦了。”
“走走走，我们快点去求她杀了我们吧！”
许弋一步步后退着，看着眼前一种黑色的人影向她聚集过来，他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不要！许弋忽得睁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她的心脏一阵狂跳，好似要从胸腔奔涌出来。
尚未收回的冷汗黏腻地沾染在她的衣袍上，在寒冷的冬夜里带来一阵阵冷气，这时，一阵温暖的气息包裹住了她。
“殿下，怎么了？做噩梦了吗？”樊不野侧身坐在许弋的床边，将她揽在了怀中。
“嗯。”许弋就势将脸埋在了樊不野的肩窝里，他身上的木质香气让人她安心下来，不由自主地，许弋伸出双臂环抱住樊不野，心跳渐渐平缓。
“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的。”樊不野的下巴在许弋的脑袋上蹭了蹭道。
许弋松开手，抬头望着樊不野，“我好像……第一次杀这么多人。”
“又是投石，又是放箭，还眼睁睁看着马贼杀人放火，他们也有父母妻女，他们也有凡尘美梦。”
“你说，他们若是到了地府里……会恨我吗？”
樊不野理了理许弋耳边的乱发，“殿下若是不出此计，那么倒在尸山血海里的，便是我大昭的将士，便是我大昭的子民。”
“若是有一天变成火海的是京师，是宫城，殿下会不会后悔今日没有赶尽杀绝？”
“我会。”许弋闭了闭眼，声音也低下去，上一句的炼狱，她再也不想看见了。
她又将头埋进了樊不野的肩窝里，“可是我还是好不安啊。”
“要怪……就怪我们生在乱世吧，在这里，不去杀人，就会被人杀。”
樊不野粗糙的手轻抚着许弋的背脊，“兵是我派的，刀是我炼的，令是我下的。如果杀人会生恶果，那么这些罪孽就由我来担吧。”
“如果他们一定要找个人恨，那么就让他们来恨我吧。如果注定要人为这一切付出代价，那么就让那个需要以死谢罪的人……”
“不要，我不要你死。”许弋连忙打断了樊不野的话，她知道他要说什么，他要替她背负罪孽。
“我是大昭的王，就算是背负杀孽，我也要拼尽全力护住大昭的百姓。这里面，也包括你。”许弋扶着樊不野的肩膀撑起脑袋，吻吻了他的嘴角，她绝对不会让他死的。
樊不野在许弋的额头上轻轻一触，“好，我不死，我和殿下一起活下去，白头偕老，地久天长。”
“嗯。”许弋整个人放松下来，梦魇中的血光与火海尽数褪去。
***
次日，许弋从樊不野的怀中醒来，温暖与安心依旧。
她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摩挲着他的眼角眉梢，他的眉毛好粗野，剑眉入鬓，宛若战场上的飞刀。
倏忽间，樊不野睁开了双眼，如晨时的启明星那般璀璨，许弋做贼似的将手缩回来，却被樊不野捉在手中。
樊不野弯着嘴角凑过来，贴着许弋的鼻尖蹭了蹭，“殿下昨夜睡得可好？”
“嗯。”许弋轻声回应，忽得揪住了樊不野的头发，“不过，你昨晚在我的床边干什么？”
“我……”樊不野再次握住许弋的手，“我睡不着，就想来看看殿下。”
“只是想来看看？”许弋眯着眼睛看向樊不野。
“不……然呢？”樊不野磕巴起来，不知想到什么，耳朵尖都红了。
许弋扑哧一声笑出来，想起上次樊不野来给自己送冻伤膏时候被梨花撞到的样子，心里不住得摇起头来，她的大将军，还真是纯情啊。
“殿下，你别笑啊。”樊不野眉头微蹙，红晕已从他的耳尖爬上了脸颊，宛若云霞。
许弋简直忍俊不禁，正当她还要调侃樊不野两句时，古朴而悠长的军号响了起来，应该整军发兵了，许弋只好收起玩笑的神色，“该起来了。”
第42章 蝴蝶效应萧幹放火烧粮啦！
不多时，急速交错的马蹄声打破了军营内有序的节奏。
传信兵直奔到将军大营前，翻身下马，“报！！！紧急军情！！！！！！”
“何事！”不远处，樊不野掀开监军大帐走了出来，许弋也紧随其后。
传信兵一愣神，樊将军和殿下这么早就在议事了吗？
不管这些，正事要紧，他连忙调转方向道，“侯将军的大军被萧幹夜袭，我军十五万兵马的辎重……全都被一把火烧了！”
“所有？”樊不野的声调有些不稳。
“郑将军带人抢救回来一些，但不多，仅够大军这几日的口粮了。”
小兵艰难地回答道，连脸都不敢抬起来。
“侯勇谋这个蠢货！”樊不野只觉得太阳穴边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那可是我军过冬的粮草和棉衣啊，没有这些这场仗要怎么打，这有这些将士们要怎么活！
“樊不野，不急着动气，我此前安排王守一接管了奉云城暗中储备物资以备不时之需，你快派传信兵去奉云城调粮。”
许弋按着樊不野手臂道，她也着实没想到，这批物资这么快就要派上用场了。
“好。”樊不野跨着腰间的长刀，向着传信队走去。
“将士们呢？将士们可有损伤？”许弋回过神来问道。
直觉告诉她，是她在玉剑关的暗中设伏令萧幹临时改变了线路，大军的粮草才会有如此无妄之灾，将士们的性命可别再搭进去才好。
“原本没有多少将士伤亡的，但是侯将军执意要去追萧幹，当夜带走了三万兵，第二天……只带回来一万。”传信兵越说声音越小。
许弋只感觉一股怒气直往脑门上冲，樊不野说的没错，侯勇谋就是个蠢货，她好不容易给大军增补了六万骑兵，又被他霍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