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鲁恩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还不如来大昭干件大事,死了也能拉个狗皇帝当个垫背的。”许弋接着他的话讲了下去。
渤鲁恩喉头一噎,满身的气焰瞬时消散了。
“铮”的一声,眼前长刀侧锋一转,渤鲁恩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他设想过在战场上的无数次死法,从没想过会这样死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下一秒,绳索坠地的声音传来,渤鲁恩只觉双臂一松。
等她他重新睁开眼,便看到赵芙收刀入鞘,笑吟吟地道,“我很佩服渤鲁恩将军的勇武,但如此白白送了性命当真是不值当。”
“不如你我携手,共同破那金兵的铁骑,才不负燕云十六州的大好河山。”
渤鲁恩按着被勒疼的手腕,“逍遥王殿下倒是好气魄,末将怎么说也是千军万马里拼杀出来的人,殿下就这么放了我,不怕我要了殿下的命么。”
许弋拍了拍手中的长刀,“谈合作么,我总归是要拿点诚意出来的。”
渤鲁恩粗野的眉毛向上一挑,“逍遥王是在讲笑话么?女帝刚刚撕毁和北燕的合约,殿下说要携手打金兵,大昭和北燕就能携手打金兵了么?”
许弋冲着渤鲁恩眨了眨眼,“诶,大将军,战场上的事,天高皇帝远的,到时候女帝可真不一定做得了主。”
渤鲁恩嗤笑一声,“殿下,我能做得了奚族的主,可是逍遥王,你能做得了大昭的主吗?”
许弋微微一挑眉,“本王现在做不了主,不代表以后做不了主。”
渤鲁恩依旧没有卸下防备,“那殿下以为,末将凭什么会相信殿下呢?”
许弋向着他逼近一步,“大将军,除了信我,库莫奚族还有更好的选择吗?怨军的将士们在北燕饱守凌虐,在大昭若是被发现了身份也是难逃一死。”
“将军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也就罢了,难道一定要看着弟兄们死绝了,心里才会舒服么?”
“你胡说!”渤鲁恩咬着牙,侧过脸,一时有些不敢直视许弋的目光。
看着渤鲁恩隐忍着的样子,许弋知道此事大概能成了,“怎么样,大将军,敢和我一起赌一局吗?”
果然,渤鲁恩没有让她失望,只听他朗声笑着道,“哈哈哈!有什么不敢赌的?!”
“好,那我们就三击掌,以此为盟。”许弋率先伸出了手掌。
“好!”渤鲁恩爽朗道。
二人的手掌在空中利落地相击,联合攻打金国的盟约就这样定下了。
“大将军,那就请吧。”许弋走到渤鲁恩身侧,摆出请的姿势道。
晚宴已在斋宫天机殿内备好,只等奚族的勇士们落座了。
郊天大礼后,皇帝本就会在宫内设宴,犒劳奔波了多日的群臣。斋宫也会大摆宴席,抚慰巡逻和防守的将士们。
潇湘阁外,樊不野望着渤鲁恩魁梧的背影,好奇道,“殿下?你是怎么说服他的?渤鲁恩对逼在他脖颈间的刀锋,可是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呢。”
许弋将长刀递给樊不野,轻声道,“啊,我和渤鲁恩将军说要联合奚族的勇士一起抵抗金兵。”
“嗯?!真的吗?!”樊不野收刀入鞘,差点甩手丢出去,“殿下,你别和我开玩笑啊,陛下会同意吗?”
“金兵早就在榆山关外蠢蠢欲动了,我们只要稍微晚一点点去,打的就是金兵了。”许弋分析道。
上一局,是阿骨打趁着耶律大石追击童贯,抢占了燕京。这一次,如果大昭谋定而后动,在燕京失守时前去救援,定能反将阿骨打一军。
“可是陛下不是一心想联合金国,灭了北燕吗?这样不是又撕毁了与金国立下的盟约吗?”樊不野不解道。
“盟约什么的,在野心和实力面前根本做不得数。你能保证,阿骨打在打下北燕后,不对我大昭动手吗?”
想起上一局金兵在宫城中屠杀的乱象,许弋只觉得心脏在抽痛。
“况且,陛下想要的只是燕云十六州,我们打的是契丹还是女真,其实没有那么要紧。”许弋总结道。
她认真想了,只要能把燕云十六州要回来,阿姐应该不会生气的。只要以燕云十六州的天险为防线布置边防,阿骨打或许也打不过来。
“好像是有点道理。”樊不野挠着脑袋道。
“废什么话,我可是老底都掏给你了,跟不跟着我干?”许弋抬眼望向樊不野,她还真是有一点紧张,万一樊不野是个死忠的榆木脑袋怎么办。
“好!”樊不野爽快地答应下来!只是跟着赵芙冒个险罢了,哪怕是赵芙叫他上刀山,下火海,他都是愿意的。
幸好,他答应了,不然她在渤鲁恩面前的牛皮可就吹大了!
“诶,樊不野,我再问你件事。”赵凝此前提过的火炮困扰了许弋很久,如果有这样的武器在手,还会怕打不过阿骨打?
“我知道京师的城门各处都装有火炮。除此之外,大昭哪里还有火炮么?我们能将这些火炮运到前线么?”
“你说那些老掉牙的火炮啊,只怕现在
装弹进去都射不出去的。”
“别处的话……水军的战船上可能有一些,但应该也不多。”
“而且他们很笨重,运输起来及其艰难,一车火炮需要六名将士,这完全可以用来打理三车粮草了,用来远途征战很不方便的,还不如用战车。”
“如果能找到研制火药、制作炮筒的工匠重新改良,尚且能在战场上派点用场。可是官营里的火炮先生在三年前就病故了。”
樊不野回想道,“其实我也打过火炮的主意,但首先这个东西造起来特别贵,其次朝廷对铁矿的供应非常严格,若没有女帝的支持,大约很难办。”
“好吧。”许弋妥协道,大昭的国库仅仅用来支撑大军的北上便已经捉襟见肘了,这事儿可能一时半会儿办不成。
“好啦,殿下,别多想了,去斋宫的宴席上放松放松吧,怎么着这也是郊天大礼的盛宴呢。”
樊不野用胳膊肘捅了捅许弋道。
***
天机殿中,热闹的夜宴已然开始了,桌席直摆到庭院之内。
奚族的勇士们换上了踏白军的盔甲,坐在一群大昭的儿郎当中,竟也无甚分别。
许弋在渤鲁恩身侧坐下,对着他敬了满满一杯酒,“渤鲁恩将军,逍遥王赵芙久仰你的大名了!”
“多谢殿下赏识!”渤鲁恩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渤鲁恩瞥了人群中自斟自饮的萧静之一眼,在许弋身边小声道:“殿下,我那大侄子啊,就是脾气臭了些,实则他嘴硬心软,最是好哄的。”
“嗯。我知道的。”隔着人群,许弋远远地看了萧静之一眼,内心满是五味陈杂。
上一局,是他射杀了樊不野,是他间接害得大昭分崩离析,可是他也豁出性命赶来救了自己,
她不知道该爱他还是恨他,她不知道拿他怎么办。
此刻,萧静之喝着略带甘甜的酒水,却只尝出了苦涩。
多么荒谬啊,前一刻他还在为大昭与北燕的对立撕扯着自己的内心,现下殿下竟和阿舅结成了联盟,明明是该欢喜的事,但却很是忧愁。
他两次从殿下身边逃开,他没脸再回去了。
萧静之侧过脸看向赵芙,两人的目光穿过人群相交汇,又各自转开头岔了过去。
灯火艳艳如星光,酒盏推换如玉碎。
宾客尽欢,繁华褪去。
清冷月光落照,独剩一人寂寥。
庭院中,渤鲁恩走到萧静之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静之啊,别喝闷酒了,没啥大事,夫妻么,哪有不吵架的,兴许过两天就好了。”
萧静之放下酒盏,眼神凄清,“阿舅,你不懂,再也不会好了。”
“殿下她再也不会原谅我了。”
***
是夜,樊不野连夜整军,带领踏白军直奔京郊大营,他可不敢带着将士们在外久留,还是趁早回练兵大营为妙。
许弋也带上毛无竭直奔京师,她心中还有个疑团未解。
惠民河前,许弋跳车而下,招呼了声小厮安排毛无竭,便心急火燎地冲向了砚山楼。
门楼前,四五个美男子先后蜂拥而上,缠着毛无竭往里走去。
毛无竭嘶声力竭的正断断续续传来。
“殿下!你别走!你和他们说,我不进去!”
“啊啊啊!过分啊!别碰我!”
“呜呜呜,我二十三年的清誉啊……”
砚山楼,许弋拾级而上,浓郁的丁香味飘来,她撞上了魏云。
魏云扯了扯嘴角,眼神有些慌乱,“殿下,如此深夜来访,是有什么事么?”
许弋眯着眼睛看向魏云,总觉得他很可疑啊,“魏副楼主说笑了,砚山洛说这样翠瓦琉璃窗的地方,不正应该晚上来吗?”
“怎么,难道魏副楼主不欢迎本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