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鲁恩说着就要来抓机弩,“你小子射不射,你不射我来!”
“我来,阿舅,我来。”萧静之侧开一步,他阿舅是神射手,若是由他阿舅出马,赵元或者赵芙定会少一个,他有些不敢想。
萧静之缓缓抬起机弩,从赵元的背心挪到了赵芙的背心,又从赵芙的背心挪到了赵元的背心。
拉着大昭一起陪葬么?为什么听起来那么诱人?如果他杀了她,再躺在她的身边,从此与她一同长眠地下,那么他二人是不是就能永远不分离了。
萧静之指尖微动,“嗖”得一声,弩箭从机身中飞射而出,向着郊坛中心奔去。
渤鲁恩大气也不敢出,眼睛紧紧追着弩箭,它就快到了,就快到了。
眼看弩箭即将没入的赵芙背心,却偏了个道向着赵元射去,当弩箭就要命中赵元时,却擦着她的肩膀钉在了红木台子上。
蓦得,萧静之心中松了口气,“阿舅,是我学艺不精了。”
“哈哈哈,无妨,静止!就凭你射出的这一箭,阿舅就知道你在大昭没被养废。”
渤鲁恩拔出长刀,翻身上马,振臂一呼道,“兄弟们!冲啊!砍了大昭这些狗娘养的们!”
“阿舅!”萧静之徒然地追了几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阿舅和奚族的勇士入飞蛾扑火般冲了出去。
倏忽间,战火如狂风般席卷了青城山寂静的山林。
战况异常惨烈异常,奚族的勇士虽都骁勇善战,但他们总共不到七八十人,到底还是抵不住大昭如蝗虫般前赴后继的将士。
尤其里面还有樊不野和他的亲兵!他们曾驻守大昭北线,很是清楚契丹士兵的作战习性。
小山坡上,萧静之站在高处,总览着战局。
只一眼,他就看到了拼杀在前线的樊不野,他刚刚舞着长枪将两个奚族的勇士捅了个对穿,现下刚和他阿舅迎面撞在一起。
“哐”“哐”“哐”兵刃相撞间,双方已不下交手数十次。
终于,樊不野看准时机,一枪挑飞了渤鲁恩手中的长刀。眼看着长枪再次袭来,渤鲁恩反手挥出挂在鞍边的铁盾,向着樊不野狠狠砸去。
樊不野以守为攻,一杆长枪舞得如游龙惊凤,四连拨千斤地化开了渤鲁恩的道道重击,渤鲁恩不怒反笑,提盾再攻,与他打得难分难解。
萧静之抬起机弩,对准了两人所在的方向。
大昭年轻一代的将领里,对北燕的地形最熟悉,又最有领兵作战经验的,便是樊不野无疑了。
要拉着大昭一起陪葬,杀几个皇帝恐怕都不管用,不如杀了他们最勇武的将军!
双方交手间,樊不野一声喝,他的马儿嘶鸣着立起雪白的前蹄,他顺势起跳踏在鞍上,挥舞长枪压在了渤鲁恩的铁盾上。
与此同时,他的整个后背也暴露在了萧静之的射程范围之内。
就是现在!萧静之毫不犹豫按下了机弩上的钩键,樊不野,这辈子是我萧静之对不起你了。
国仇家恨在前,还愿你到了地下不要恨我。
***
“驾!”车夫狠狠抽了一鞭在骏马肌肉虬结的背上,马车颠簸着从青城山下逃命般地驶出。
赵元小脸发着白缩在许弋的怀中,许弋紧紧抱着她,“元儿,没事了,没事了。”
“姨姨,我害怕。”赵元将脸埋入许弋的胸前闷声道,她清楚地知道,她刚刚差一点就死掉了,如果人死了,是不是什么都没有了。
“元儿别怕,有姨姨在。”许弋拍着赵元的背心,一下又一下。
许弋的脑子疯狂地转动着,北线的防守竟然疏忽至此吗?这么多契丹兵也能混进大昭,回去一定要向赵凝建议,派樊不野重驻北线。
等等,突然出现的契丹兵,消失不见的萧静之,此事难道是他在背后搞鬼?
想起郊天大礼前一夜的耳鬓厮磨,许弋顿觉毛骨悚然,萧静之他与此事绝对脱不了干系。
马车驶入南薰门后,颠簸终于渐渐平息,车速也在御街上渐渐慢下来。
到了熟悉的宣德门前,那种死里逃生的恐慌感才终于从许弋的心底逝去了,她看到赵元的脸色也缓和不少。
当她抱着赵元从车凳上下来时,竟看到赵凝亲自从宫门内奔了出来。
她任由头发胡乱地在脸上拍打着,任由衣袍被冷风吹得不成体统,任由左脚的鞋跑丢在宫道上,满脸担忧,一身狼狈。
“陛下……”以小果子为首的一般太监宫女,正提着赵凝的鞋子、捧着金钗、拾起她的衣袍急急地追在她的身后。
“元儿!芙儿!”赵凝猛冲过来,如鸟儿展开羽翼般张开双臂,将赵元和许弋通通揽入怀中。
“娘亲!元儿差点就见不到你了!”赵元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都是娘亲不好,都是阿姐不好,派你们两个去劳什子的郊天大礼。”
赵凝说着竟落下泪来,她一个半只脚走进了阎王殿的人,若是得知了女儿和妹妹的死讯,还要她怎么活!
老天呐,让所有的飞箭和利刃都冲着她来吧,让所有的恶果都让她来承担吧,不要再殃及旁人了!
“阿姐……没事的,我们都回来了,身上一点伤也没有的。”
许弋只觉脖子里一凉,她忽然反应过来,那是赵凝无声的眼泪。
她的眼眶也湿润了起来,那些解不开的疑团就随她去吧,她阿姐是真心在乎她的。
“好。回来就好。”赵凝努力地克制住心中的悲痛,松开了二人。
“传令下去,从此我大昭再无郊天大礼!礼废于此!祖宗要是追究,就冲着我赵凝来!”
赵凝仰面对着乌云蔽日的昏暗天空,怒吼道。
“轰隆”一声闷响,一道天雷劈开浓厚的云层,在宫城上空投下刺眼的白光。
“哈哈哈哈哈哈,无情的苍天啊!有种你劈了我啊!你劈啊!”赵凝对着苍天疯笑起来,情至癫狂。
***
是夜,崇政殿,枢密副使文广通紧急来报。
“陛下,微臣都查清楚了,白日里急攻青城山的是北燕奚族
的‘怨军’,他们曾助北燕对抗女真一族,十分骁勇善战。”
“此次来人共有六十九名,均为我军悉数拿下,只是樊不野将军他……”
“你说什么?北燕的兵怎么来的我京师?”
“北线守着的那几个都是吃干饭吗?!朕每年运过去那么多军饷,都是喂了狗了吗?”
赵凝站起身来怒问道。
“启禀陛下……”文广通还要再说,却见昭文帝一头栽到在案几上,带得奏章、文书呼啦啦滚了一地。
“陛下!”文广通惊呼道。
“传太医!”小果子惊慌地喊叫起来,撒丫子便蹿到了赵凝身边。
许弋匆匆赶到福宁殿,却见一众太医将赵凝团团围着,为她扎针、推拿,忙得忙头大汗。
她看不真切,便走近了几步,却见赵凝歪斜在塌上,身体抽搐,嘴角歪斜,涎水不住地从她的嘴角漫出,落到金黄色的褥子上,染出一片深深的影子。
赵凝她……是中风了,许弋反应过来。
“何太医,针灸、推拿,都试过了,牛黄清心丸、气运再造片都喂了,都不管用。”
床榻旁,太医毛无竭抹着额头上的汗,对翰林医官使何初平说道。
“拿回春丹给我,我再试试。”何初平摸着他花白的胡子决断道,他决定给昭文帝下一剂猛药。
回春丹名字听着温和,但药力刚猛,或许还会有盗汗、惊厥等副作用,但若在第一次大厥发作的时候救不回来,此后就再难了。
不多时,一个赭色的小方盒被送了上来。
何初平打开方盒,握着白玉般的丹药放入赵凝的口中,老太医在她的脖颈两侧一阵推拿,终于,赵凝喉间起伏,顺利将它咽了下去。
福宁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所有人都默默地站在殿中,一动不动,大家都在等,等赵凝重新清醒的那一刻。
许弋的思绪游离起来,与赵凝相处的一幕幕从她脑海中划过,她突然意识到,她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亲人。
“芙儿……芙儿……”
当熹微的晨光透进福宁殿时,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是赵凝在挪动身体,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亮了起来,女帝的意识恢复了!
赵凝昂着脖子,转动着她浑浊的眼睛,到处寻找赵芙的身影。
“阿姐!我在这里。”
许弋奔至赵凝的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将之贴在了自己的脸上。
“阿姐,芙儿就在这里,一直守着阿姐,哪里都不去。”
“好,芙儿……诏书……诏书在大庆殿的匾额后面,大昭以后……就交给你了。”
赵凝用尽全力说完这句话,嘴角再次歪斜起来。
不多时,她发出两声嘿嘿的傻笑,眼神也陷入了呆滞的状态中。
“阿姐!阿姐!”无论许弋再怎么唤她,赵凝都是一脸痴相,她的手抓着许弋的头发,乱扯起来,竟像一个三岁的孩子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