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抬起头,漫天的紫荆花雨,便窸窸窣窣地落了下来。
银白的月光淡淡洒下,花瓣似蝴蝶飞舞,好似仙境。
蓦地,一个艳丽的身影出现在了花雨之中,他一身绯红的衣袍,乌黑的礼貌歪斜着,面色如云霞,眼波似流水。
是新科状元,赵芙翘起嘴角笑了笑,倒是个美男子。
“微臣,微臣参见陛下。”谢珉怀见了她,直愣愣地道。
“这样乱说话,你不要命了是吗。”赵芙心下一惊,抬手就捂住了他的嘴,“什么状元郎,我看简直是个大笨蛋。”
“陛下……”谢珉怀连忙把她的手拿下来,“臣这辈子活着是陛下的人,死了是陛下的鬼。”
赵芙“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还挺痴情的。
她被他的眼神吸引,却发现里面湿润润的,好似起了一层雾,哦,原来是醉了呀。
但她还是忍不住想逗逗他,“那,如果我要的是你的爱呢?”
她好痛苦,或许要很多很多很多的爱,才能填补她内心溃烂的伤口。
“我给你啊。”谢珉怀捧着她的手,放在了心尖上,“我有的,都给你。”
当幸福涌上来的时候,赵芙突然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厌恶,她抽出手,“啪”得一声在他脸上打了个巴掌,“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我不是皇帝,是逍遥王,赵芙。”
“殿……下”谢珉怀看着眼前的人,愣神了片刻。
混乱的记忆片段在他的脑海里翻涌起来,有惊艳,有心痛,还有甜蜜。
他再次执起她的手在胸口摩挲着,认真道:“是给殿下的,臣的心,从来都是给殿下的。”
“你……你真是不知羞耻。”赵芙抽出手,气到发笑,连她和阿姐分不清楚,还在这里乱说话。
正当此时,远远近近的呼唤声交替着传来了。
“状元郎!”
“状元郎您在哪儿呢!”
“状元郎您吱个声啊!”
也是,他一个外臣,不管是什么原因,在深宫中留久了自然不好。
“有人来找你了,你该走了。”赵芙望着他懵懂的眼神,转身退回了属于她的阴暗之中。
“殿下。”谢珉怀向前追了一步,细密的花瓣雨再次洒下来,如梦似幻。
唯有脸上火辣辣的疼提醒他,他刚刚没有做梦。
这位逍遥王,是她吗?
“诶哟,这儿呢,这儿呢。”
“状元郎,您迷路了是不是?”
“嗯。”谢珉怀轻轻地应了声,任由宫人们引着他向外走去。
他走了,赵芙的心却乱了,那个莫名其妙闯入她眼中的身影,总是时不时地就会在她眼前乱晃,简直如影随形。
有意无意地,她开始收集他喜欢的字帖,幻想着有哪一天,能够亲手送给他。
所以当赵凝问她有没有心上人的时候,月光下的少年“唰”得出现在了她眼前。
可是,她却不许,反而假惺惺地拿出了一堆名单,美其名曰为了她好。
她回到府中,简直气得半死。
权利、名声、师长的喜爱……哪一样她想要的,她没有让给她?
现在还要拿她的婚事做筹码,凭什么,她好不容易有了喜欢的东西,她凭什么扣着不给?
后来想想,她也没那么喜欢谢珉怀,可能她只是咽不下那口气,好多年了。
曾经被压抑的欲望在心中疯狂地滋长,她以为她是不敢抢吗?
***
赵芙第二次见到谢珉怀的时候,已经是宁和三年的夏夜了。
她和樊不野大婚当夜,借砚山洛水的金翎之事吵得天翻地覆。
表面上,一个哭着喊着入了宫,一个转身回了京郊大营;实际上,一个借机暗杀三衙统领,乘机夺权,另一个暗中调集兵马,直指宫城;只等里应外合,才好给江山易主。
一切都按照计划顺利地进行着,直到朝阳道上,出现了一个让赵芙意想不到的身影。
“殿下。”谢珉怀褪去了从前的青涩和稚嫩,宛若一棵翠竹子,立在她的眼前。
“有人拦路,我来杀了他。”乌纯声手中利刃出鞘,果断道。
“慢着。”赵芙制止了他,看向了不远处的谢珉怀,他现在是中书舍人,专门帮女帝起草诏令,他是提前知道了什么?
“谢大人,如此深夜不在陛下的身边守着,跑出来到处乱逛,难道又是迷路了么?”她侧步挡着乌纯声的身影,试探道。
“敢问殿下深夜至此,又是有何贵干呢?”谢珉怀反问道。
“谢大人,现在让开,本王还能当作没看到。”赵芙冷眼望着他,手中长剑寒光一闪,“若是耽误了时辰,休怪本王无情。”
“殿下,信我,别去。”谢珉怀往前踏出一步,破釜沉舟道:“赵简是女帝特意留给你杀的,陛下她早就知道了,三衙禁卫正在宣德门外守株待兔,殿下要是去了就是送死。”
“殿下,不能听他的!”乌纯声在一旁争辩道,“暗影卫早就把宫城的布防摸透了,宣德门和往常一样,只有十几个人。”
“殿下,现下只有西华门那边是安全的,殿下还请快快转向,才能全身而退。”谢珉怀根本就不理乌纯声的话,自顾自地说道。
“殿下,樊将军正率五千精兵急驰而来,成王败寇在此一举,我们不能功亏
一篑啊。“乌纯声提醒道。
“就是你这个什么砚山金翎天天蛊惑殿下,给她出馊主意是吧。”谢珉怀生气道,“方民安带着全京师的武卫军都堵在御街上了,樊将军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进来。”
“为什么要帮我。”赵芙知道他大概率是对的,她只是有些不解。
“微臣说过的,微臣永远是站在殿下这边的。”谢珉怀望着赵芙,苦涩地道。
他知道她不是她,但是他卑微地幻想着,如果她一直活着,会不会有那么一天,她可以来。
“乌纯声,我们走吧。”赵芙闭了闭眼,下定决心道。
“去哪里?”乌纯声紧紧捏着手中的刀,指间渗血。
“西华门。”赵芙转过头道。
“殿下,你实在是太让我失望了。”乌纯声说着,把惨白的尖刃抵在了赵芙的后背上,“你最好,现在和我一起去宣阙门,放樊将军入城。”
“殿下!”谢珉怀眼神一闪,就要扑冲过来。
“你别过来!”乌纯声一把扣住了赵芙的喉咙,“否则我现在就杀了她,也好保她一个美名,你说是吧。”
怎么会这样?谢珉怀有片刻的愣神,乌纯声不应该是对赵芙最死心塌地的一个么?
“哼。”赵芙倒是完全不在意,反而发出了一声冷笑。
“你笑什么?”乌纯声奇怪道。
“我笑你无知啊。”赵芙说着,一个手刀劈在他的腕骨上,转身贴着刀刃就扎进了自己的身躯,“我赵芙,是那种可以被威胁的人吗?”
“现在,你带着我的尸体去开城门啊,我看有没有人给你开!”
“殿下……”乌纯声看着手中的鲜血,脑海中袭来强烈的晕眩,“殿下,你何必如此,我从来都不曾想过要杀你啊。”
“殿下!”乘着乌纯声愣神之际,谢珉怀连忙将她扶了过来。
突然,宫中警钟大作,鼓声和铜锣声轰隆隆地响了起来,与此同时,大片大片的火焰从御花园的方向烧过来,向着四周扩散开来。
“走水啦!”
“快来救火啊!”
“不得啦!要烧到大庆殿啦!”
“怎么回事?”连赵芙也迷茫起来,她没有安排人放火啊……
此时此刻,渤鲁恩正领着乔装打扮的怨军从含翠门至冷香殿的暗门入,率着诸人在深宫内庭到处放火,趁乱将萧静之偷出了这座困了他多年的暗牢。
火势起得甚大,三衙禁军们紧急后撤,推着水桶、洒子等器具来斩杀火龙,方民安见了滔天的火焰,也连忙前往军巡铺去调水车。
混乱之中,樊不野带着五千精骑杀入宣德门,将崇政殿团团围了起来。
等到宫城的那场大火熄灭的时候,做主的人也最终成了赵芙。
***
后来的后来,赵芙见过谢珉怀很多次。
但两人仿佛带着假面似的,一个端坐高台,一个静立檐下,所谓君臣之礼,倒更像某种打不破的隔阂。
但她没有时间想这些,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场混乱的宫变中,萧静之和乌纯声前后脚逃离了大昭,向北境奔去。
赵芙堪堪把握朝堂,便以举国之力北伐,粮食不够就征,赋税不够就收,兵丁不够就连哄带骗,不管缺什么,她总能想到办法,将野心继续下去。
她从来没有想过,她最终会成为和她阿姐一样的主君。
樊不野和谢珉怀被她双双派了出去,在乱成一锅粥的北境里一边打一边谈,整整三年。
所幸,到底是大昭赢了,不但是燕云十六州,连北燕的大半土地都被赢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