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果子徐徐打开明黄的圣旨,高声念了起来。
“燕武帝六子萧静之,镇北大将军樊不野,接旨。”
殿前的两个身影先后向前迈出一步,跪倒在地。
萧静之内心激荡不已,离开故土九年,他终于要踏上回乡的路了。
樊不野心中却是五味陈杂,想当初他放弃一切只为回到她身边,也罢,将军百战死,守在前线还是这里,又有什么区别呢?
二人纷乱的思绪里,小果子的话音拉得很长,尖锐而高亢。
“燕武帝六子萧静之,虚怀守静,品性高洁。”
“在大昭多年期间,结两国友好邦交,护北线长久安宁。”
“念其自幼背井离乡,与父母至亲分离,苍天感怀,朕心难安,现特命镇北大将军樊不野率六万大军,护送萧静之回北燕,尽人伦之情……”
百官们面面相觑着,不是提议,不是商讨,是直接下的圣旨。
他们心里有着无限的疑惑但又不敢发问,只好伸长脖子,小心地窥伺着前排官员的反应。
左相胡秉芮,枢密使童贯,计相周岷几个平日里爱给女帝出主意的都不声不响,翰林学士叶静能,谏议大夫韦进安几个常常敢和女帝叫板的都静默不言。
百官们心中了然,想来这件事早已经过了中书和门下的盖章。
所谓护送北燕质子回国,或许其中另有内情。
小果子绵长的话音一收,默契非常地,满朝文武都柔顺地跪了下来,大声颂扬赵凝的仁德。
谢珉怀侧目偷偷看许弋,殿下布的局,成了。
许弋伏身在地,悬着的心终于落到了肚子里。
有很多细节外人不晓得,她却一清二楚。
赵凝在反复多次后,终于和和萧静之订下合约,力保他在西京当北燕的王。
樊不野北上要带的除了六万禁军,还有京郊的十五万预备军队以及边境的十五万西北军。
唐勃文已被列入随行人员名单,据说他在阅水节后向女帝敬献了威海水师的火炮图,大昭新一代的秘密武器正在紧锣密鼓的制造之中。
几乎所有的事,都按照她预想中的计划稳稳地向前推进了。
三日后,陈桥门外,六万禁军齐齐列阵。
大阵前,祭台上,礼官宣读着皇帝长长的手书,悠扬的编钟声混着轻灵的磬音响了起来,出征祭礼正式开始了。
几乎圣洁的古音中,樊不野走上了祭台,三个金黄色的酒盏被端到了他的手边,他依次端起,将浓稠的酒液缓缓倾倒在地,意为祭天,祭地,祭祖。
祭礼过后,敕印、宝剑、甲胄一一赐下,女帝虽未亲自到场,但该有的什么也没有少。
不远处的楼上,许弋负手而立,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
很好,这局樊不野出征,赵凝总算没有苛待他。
她指尖化魂丝,银色光芒闪烁着爬上大军的辎重车,藏入了米粮袋子里。
就算有了赵凝的信任,但要在北地重掌大权,樊不野终归要迈过张延这道坎,但这局她和他一点交集也没有,只好等到了奉云城,再不动声色地给他提个醒。
此时,千夜化身而出,看着隐没痕迹的魂丝,他心中倍感欣慰,殿下到底是成长了。
“怎么了?”许弋侧头问道。
千夜回神,“殿下,阿骨打的那几个探子灵的很,得了樊将军和萧质子北上的消息,都上赶着传信往回报呢,殿下看要拦下来么?”
“不必拦着。”许弋嘴角一翘,阿骨打这局失了野狼神,怕不是契丹的对手。
到时若是去结盟,不怕他不答应。
***
大昭完全地入了夏,宫里虽时不时会换上冰块降温,但炎热的午后依旧让人昏昏欲睡,许弋迷茫地犯着瞌睡,又过上了在资善堂里睁着眼睛睡觉的日子。
不过这次,不知是老夫子们成日里的碎碎念终于发挥了作用,还是因着她对《周易》的理解又加深了,曾经那些恍若迷雾的语言,她似乎能听懂些了。
最让人快活的便是谢珉怀来讲课的时候,摆卦象,解爻辞,玩占卜,许弋和赵元两个学得是不亦乐乎,三个人时不时还去通天台观星,看斗转星移,看日升月落……
然,快乐的闲暇时光总是短暂的。
八月十二,登州王师中来报,金国使者宁术割、李善庆、勃达等三十二人的使团自落霞滩靠岸,此行旨在拜访大昭,意缔交两国之间的友好合约。
赵凝心中倒觉稀奇,她早就听说北方女真一族的勇猛,但两国之间的水陆交通此前被北燕截断了,便也不曾建立什么交情,如今他们有诚意来,她也不能小气了。
她大笔一挥,特派鸿胪寺卿谢珉怀亲自带队上阵,将使团接回京师,当然,最重要的是要探探他们的口风,他们到底是来朝见的,还是另有什么别的目的。
听闻消息,许弋倍感意外,鱼儿竟然自己上钩了。
她内心唏嘘不已,想当初谢珉怀和她带着队伍先后北上,在女真那里吃了多少苦?如今大昭抢先一步,阿骨打倒是派人屁颠屁颠地来了。
反正这也是好事,省得她瞎忙活了。
谢珉怀走后,许弋不咸不淡地过着日子,陪着赵元读书写字。
半月的时光很快过去,算算日子,也该到使团抵京的日子了,却始终不见一点消息。
这日,许弋回到仙阙宫,正准备放暗影卫去探,却有宫人来报,王府里的人有急事求见。
王府能有什么事?她虽感奇怪,也只好连忙命人去引。
不多时,小桑冒着一脑门的薄汗,风尘仆仆地赶了进来。
许弋给她递了条手绢,“小桑,怎么了?跑得这么急吼吼的。”
小桑接过手绢,胡乱擦了擦汗,眨巴着眼睛吞了吞口水,怯怯地喊了声,“殿下。”
许弋瞬间懂了,她冲着守在门外喊了一嗓子,“去,给我的桑女官倒杯水来。”
宫里不比王府,赵凝的眼线无孔不入,即使有控魂秘术在身,还是小心使得万年船。
宫人的脚步声远去,小桑从袖子里拉出一封摺好的信,塞到了许弋的袖子里,“殿下,昨儿半夜里有人射了封信在银安殿的廊柱上。”
有人给她传信,是谁?许弋默默将信收好,“看到来人了么?”
“没有。”小桑摆摆手,“一个人影都没看到,简直见鬼了,凭空冒出来似的。”
“那裴将军知道么?”许弋防备道,他若是知道,离赵凝知道也就不远了。
“裴将军不晓得的,我那时从落星院出来倒水,正经过廊下,一只短箭咻得就插在我面前,可把我吓个不轻。”
“箭上绑着的正是此物,信封上写着殿下亲启的红字,幸亏我及时看见藏了起来,待裴将军赶过来,只和他说是闹贼了。”
此时,宫人端着水走了上来,许弋佯装发怒道,“什么贼子那么大胆,赶偷到我逍遥王的头上,查,叫裴谌接着查!”
小桑小鸡啄米般地点点头,“所幸府里没丢什么东西,下官已经在各处清点过了。”
许弋留着小桑吃了三杯茶,又闲话了半刻,这才放她离去。
内寝,许弋以小憩为由,遣退宫人,忙不迭地打开信笺来看。
被细细摺好的信纸一经展开,乌纯声的气息扑面而来,竟然是他。
“殿下展颜,见字如面。北方惊现巨人族,幸有殿下交给我的锦囊,凭借调配的火药,女真倒也算勉强驱走了身长八尺的异族。”
“但我女真受北燕欺凌百年,即便阿骨打勇猛善谋,即便我
女真的战士们把一身的血肉舍了出去,情况到底还是太糟糕。”
“现闻大昭护送燕武帝六子萧静之北上,趁此良机,若是我双方联手,暴君耶律歌舒必将伏诛,北燕也势必分崩离析。”
“另,阿骨打知晓女帝对燕云十六州势在必得,对此毫无觊觎之心,望知悉。”
“还望殿下全力促成此事。”
“乌纯声,叩谢。”
许弋微捻指尖,一簇火苗从她指尖窜出,信笺很快化作飞灰消散在了空中。
乌纯声这是怕结盟不顺利,先来她这里求援了。
不过他既然可以不远千里为她补魂,那么此次为什么还要寻人传信?
许弋屏气静心,感受着周身的能量,二十八星宿有序轮转,倏忽间,鬼宿君的光芒突然暗淡了下去,伴星积尸君却亮了起来。
他受伤了!还很重!如果信件和使团一同出发的话,最短也是大半个月前了,为什么?是因为和巨人族作战的缘故么?
许弋心念一动,淡淡的星光从周身逸出,带着她的魂力缓缓裹住乌纯声的星体。
肉眼可见的,鬼宿君的光芒再度明亮了起来。
松了口气后,她叫千夜出来问话,差点把他委屈坏了。
“殿下,老头我虽然老了,但还没老眼昏花,这二十八个星宿,我当祖宗伺候都来不及,谁要是缺斤短两了,我哪能藏着不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