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将军,你等多久都无所谓,陛下可等不了这么久,若是太阳升起前还见不到这群反贼的首级,将军和太傅可别怪陛下问罪。”
武卫军统领方民安也附和道:“樊将军,快刀斩乱麻也未尝不可,这事儿办得越利落,陛下心里越高兴不是么?”
谢珉怀算是明白了,他身边这两个活爹是来盯着他和樊不野干活,顺便摘功劳的。
禁卫军和武卫军总共加起来不到一千五百人,捉这帮反贼还不得是靠樊不野和他手下的五千精兵。
他还想再辨,谁料樊不野冷着脸道:“也罢,将士们,进攻!”
***
等许弋赶到沈家义庄时,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惨象。
最前方的庭院内,数十米深的大坑中扎满了尖锐的长竹杆子,将士们像肉串似得被挂在上面,堆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在墙边,破碎的四肢和躯干散落着,宛若被撕碎的破布麻袋,另有身着布衣的尸首散在各处,想来是义庄内的反贼。
许弋撇开脸,加速往里赶去。
第三进的院落中,双方正厮杀在一起,刀剑相交,血肉横飞。
趾高气昂的赵简已经吓破了胆子,他拉扯着几个禁卫军,手忙脚乱地躲在他们的身后。
“上啊!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要是老子受了伤,看陛下不摘了你们的脑袋。”
方民安从马儿上摔下来,在地上乱爬着,满身的尿骚味。
“来人啊!救命啊!杀人啦!”
樊不野撇了他们一眼,无奈道:“崔逢,先把赵将军和方将军带出去。”
“诶。”崔逢翻了个白眼,速速带兵撤了回去。
樊不野长枪一挑,划开一串反贼,向着院落深处冲去。
谢珉怀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丝毫也不退缩。
暗色之中,一支冷箭“咻”得射向他的心口,眼见利箭破空而来,勒马已回转不急,他的心脏“轰”得皱缩在一起,身上冷汗直冒。
“咣啷铛”一声,樊不野策马撞开谢珉怀,一枪击飞了迎面而来的箭矢。
“谢太傅,要小心呐。”
谢珉怀重新稳定了身型,看着樊不野奋力厮杀的背影,他突然明白了,殿下曾经对他说过的,要把樊将军留给北线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这便是殿下看中的人么?果然智勇无双,有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他擦了擦汗,夹着马腹追了上去,他也不能太差啊!
沈氏正堂前,樊不野的长枪宛若蛟龙出海,将身侧的反贼全部扫到在地。
反贼,或许就藏身在面前的房屋内了!
无人注意的角落,三支利箭激射而出,向着他飞速袭去。
樊不野!许弋心中一声惊呼,指尖释出银色飞鸟。
“啵啵啵”三声轻响,箭矢悉数偏离轨道,歪歪斜斜地插到了地面中。
看着脚边嗡鸣的箭羽,樊不野心下大震,死里逃生之感从他心中油然而生,有人在暗中助他,是谁?
樊不野环顾四周,却只见一片混乱。
许弋手中飞鸟化作细丝,沿着三支利箭的轨迹追溯过去,蓦地,指尖一紧,她的魂丝已经缠上了某物。
是跳动的脉搏,这个律动……
许弋嘴角微翘,“总算找到了你了!萧静之!”
正堂后侧,几个黑衣人从屋顶上一
跃而下,当中那个蒙着面的,赫然就是萧静之。
他放下手中的弓箭,向着左右的人吩咐道,“小白,该到用火攻的时候了。青山,你去招呼兄弟们准备撤退。我就在这里,给大家守着。”
“是!”两个影子齐齐作答,很快便如乌鸦那般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不多时,樊不野带着将士们杀穿了正堂,追到了后方的庭院中。
众人一入内,熊熊的大火便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满庭的老树、藤蔓、花草霹雳吧啦地烧起来,宛若炼狱中的群魔,在火海中舞动。
带火的箭矢如流星般坠落,卷起条条火龙,向着将士们呼啸而来。
诸将士一时连连倒退,手忙脚乱,慌作一团。
庭院之中,萧静之长身而立,手中弓弯似月。
他直视着不远处的樊不野,右手紧扣着弦,只等一个机会,一发夺命。
隔着火光,樊不野远远看见到了那个模糊的身影。
他不退反进,勒着马儿疾驰上前,跳过熊熊大火,向着萧静之扑将过去。
萧静之侧转弓弦,猛得对准樊不野,就算他拼了这条命和樊不野同归于尽,那也值了!
樊不野立于马上,长枪横转,直刺萧静之胸口。
电光火石之间,一块飞石击在了萧静之的弦上。
箭矢偏转方向,擦过樊不野胸前的铠甲,带起一片火花。
萧静之腕间脱力,不得不丢掉弯弓,长枪顺着他侧腰的划过,留下一道蛇一般扭曲的伤口。
樊不野连人带马侧翻在地,但他很快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瘸着腿,拖着长枪,踏着火星子,一步步向着哪个人影走过去,宛若从地狱中走出来的杀神。
此时,一队反贼冲了上来,将萧静之护在了身后。
小白连忙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萧哥,快撤,我给你断后,你带着兄弟们先走。”
说话间,青山把马儿牵了过来,“萧哥,快,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萧静之鼻头一酸,捂着腰间的伤口翻身上马,“小白,打不过就跑,别硬抗。”
小白爽朗道:“萧哥放心,你还不知道我么,待会儿我就来找你了。”
萧静之狠心扭过头,向着夜色疯狂地奔了出去。
青山和兄弟们跟在他的身后,宛若一群黑鸦,振翅飞出了火海。
小白和残余的队伍并没有起到多大的阻拦作用,他的脑袋很快就滚在了地上。
樊不野辨别着地上的马蹄印迹,带着将士们火速追了出去。
义庄内,谢珉怀留了下来,他带着殿前司和武卫军们,扑灭火焰,救助伤病,钦点俘虏。
抬头的时候,他似乎看到几只银色的飞鸟,翻飞着从跟着樊不野抢了出去。
***
从沈家义庄出逃后,反贼们分做数十组,沿着不同的小路逃入京师郊外的大片荒山,借此掩盖萧静之的痕迹,打乱朝廷的追踪计划。
荒山的小路上,马儿颠着步子跑着,萧静之腰间吃不住力,扑通一声从马儿上摔了下来。
“萧哥!”青山连忙下马,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萧静之刚刚缓过气来,两只利箭便扎在了他的脚下,追兵已从转角的灌木丛边追出,向着这里杀将过来。
“萧哥,得罪了。”青山右手提着他的后腰带,双臂一翻,将他重新撂到了马儿上。
“萧哥,后会无期了。”他在枣红马的屁股上重重一拍,马儿嘶鸣一声,撒开了蹄子向前跑去。
随后,他再度翻身上马,带着兄弟们侧转马头,和追上前来的朝廷将士重新杀在了一起。
喊杀声与刀剑碰撞的声音先后远去了,唯有嘚嘚儿嘚的马蹄声还在耳边不断回响。
萧静之侧脸看向深蓝色的天空,银盘似的月亮在他眼前无限放大,上面的火山好像马上就要落下来,将把他压进地面里了。
身下一阵颠簸,他再次失去支撑,翻身倒在了路边的草丛里。
冷冷的风吹到了他的脸颊上,他抬眼望天,只见一个尖尖的三角插进了圆润的月亮里。
月亮好似被戳破了气的猪尿包,飘忽着向天空升去,逐渐越来越远。
朦胧中,他意识到自己来到了山崖边,一切就这么走到头了么?
他短暂的,飘零的,在他乡受尽苦楚的一生就要这么结束了么。
恍惚中,曾经日思夜想的容颜再度出现在他面前,是殿下来救了他了么?开玩笑,殿下怎么会回来救他,是梦境吧。
“萧静之?你醒醒……”在崔逢赶上来前,许弋终于找到了萧静之。
平稳运行的马车中,萧静之再度睁开眼,他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借着透进车窗的天光,他看清了身侧之人的脸庞,“殿下,你……真的是你救的我?”
许弋用力按住他腰侧的伤口,将魂力传输进去,“怎么?我给的命你不敢要么?”
腰间吃痛,萧静之嘶哑着嗓音闷哼一声,“不是的殿下,我私铸兵器,我大逆不道,我……不值得殿下救的。”
看着眼前人惨白的面色,许弋不由得放松了掌间的力气。
“你倒是知道自己大逆不道,本王权且给你一个改过自新地机会,早点听陛下的话,跟着樊将军一起上北线。”
听到许弋这么说,萧静之的瞳孔倏忽间胀大了,“殿下怎知陛下最近找我谈了什么?”
许弋微微叹了口气:“是本王向陛下出的主意,我深知你在宫中蹉跎岁月,任人欺凌,抑郁不得志,因此才献了此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