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崔小将军,此事还应交给我来。”虞敬真上前道,“本来燕京城的守将李处温也是我杀的,现在由我来守,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对着虞敬真炽热而又勇敢的目光,许弋扭过了头,她不敢看他,也不敢看将士们的脸庞,她直视着远处的宣阙门,内心却空无一物。
最终,她无力地闭了闭眼睛,“好,虞将军,辛苦了。”
“殿下,那就后会有期啦。”虞敬真朗声笑道。
“虞将军,保重。”许弋心中一酸道。
此去定是生死相隔,不复再见,史书中视死如归的将军是何模样,她今日算是亲眼见识到了。
“哗啦啦”铠甲相磨的声音响了起来,常胜军迅速列队,在德胜大道上整军完毕。
正当此时,初升的夕阳从天边探出了头,淡淡的光洒在燕京上,给整座城渡上一层金粉。
许弋顺着光影看过去,不由得心中一动,只见将士们的铠甲上,业已凝结的乌黑血液重新散发出了艳丽的光。
看着许弋不忍的眼神,乌纯声在心中叹了口气,他宁可殿下把他留下来。
如果这场战事一定要有个人来承担后果,就由他来吧。
乌纯声双手飞快结印,“殿下,我来请风神为将士们赐福。”
随着手印成型,两只金色神鹰从他身后腾空而起,神鹰们呼啸着在空中盘旋,最后化为满天飞羽,一片片落在了将士们身上。
将士们不由自主地扬起头,去迎接那不知从何处吹来的,温暖的风,柔和,美好,仿若春光将至。
纯净的白色光点从乌纯声身上涌出,直到他筋脉干涸,直到他再也使不出一分力量。
不多时,他便无力地垂下双臂,扶着胸口,猛烈地咳嗽起来。
“乌纯声,你做了什么?”
许弋赶至他身侧,轻轻抚着他的背为他顺气。
“殿下请放心,这是风神在诸位将士身上降下的祝愿之力,可驱走邪崇,保护将士们不为恶鬼所伤。”
乌纯声努力稳住呼吸解释道。
他撒了谎,这并不是风神的祝愿,而是他燃魂所化,保护将士们的秘法,会在生死一线时,把将士们护送到安全的地方。
他狠不下心招来天神的责罚,让女真的子民被风刃千刀万剐,他也狠不下心看大昭的将士们因他被鬼卒所屠。
这是他最后能为殿下做的事了。
裴谌的马儿边,被挂在一侧的无咎喃喃地道,“乌纯声,你真是不要命了啊。”
“众将听令,撤回奉云!”樊不野勒马回身,高举着长枪道。
“得令!”众将士齐声道。
诸人调转马头,踏碎朝阳,向着城外急驰而去。
此时,三营门外,红底黑字的樊家军旗在冷空中摆动着,郑山古早已将大军收拾完毕,一等樊不野出城,众人便向着奉云城疾行而去。
第85章 伪装只是想让她少担心一些……
大昭宁和四年正月初三,许弋率大军夜渡莱新河。
破碎的月光洒下来,浊水滚滚流动,泛出森然的冷光,冬日里的水寒凉刺骨,好似尖刀,不断扎进将士们的身躯之中。
“殿下,暂且歇息下吧,将士们快要支撑不住了。”堪堪过河,樊不野便提醒道。
许弋转过头,却见将士们瑟缩着,三三两两地团在一起,呼哧呼哧喘着白气,有那么几个脸上映出青紫色的光,已然被冻得不轻。
“安营扎寨,就地烤火。”许弋决断道。
浓厚的夜色里,火堆被先后点燃,木柴在跳动的火光中哔啵作响,赶走氤氲弥漫的水汽。
不多时,将士们都陷入了沉沉的睡眠当中,万籁俱静,唯有北风的呼啸声时不时传来。
火堆旁,许弋独自坐着,双手抱膝,呆呆地盯着眼前的火焰。
“这么晚了,殿下怎么还不休息?”樊不野踩着碎石子走了过来,将狐裘批在了许弋的身上。
“樊不野,我是不是做错了?”许弋侧头看向他。
就这么将六千将士留在身后,无异于是去送他们去死,她是怎么做得出来的?
“决定总要有人下的,不是殿下,便是末将。”
樊不野说着,在许弋身侧坐下来,替她将狐裘又拢了拢。
“我只是不想他死而已。”
许弋转过头,将下巴放在手臂上。
“殿下,事到如今,你总该告诉我乌纯声到底是什么人了吧?我看他可不止阿骨打派到大昭的奸细这么简单。”
樊不野看向许弋道。
“说了也无妨。”许弋深深叹了口气,“他是女真的神巫,风神的侍者,也是大金的国师。”
“原来女真的国师就是他。”樊不野心中明白过来。
怪不得殿下要如此在渤鲁恩面前维护他,近日关于他的传闻简直甚嚣尘上,若是被契丹勇士们知道的身份,定然不会饶过他的性命。
“如今,女真全族都另投了野狼神,背弃了他,我不能再放弃他了,樊不野,你能明白我的,对不对?”
许弋看向樊不野,目光灼灼。
“殿下若是想要护着什么人,末将和殿下一起护着就是了。”
樊不野用宽阔的胸膛揽住了许弋,安慰她道。
营帐旁,乌纯声站在阴影中,远远地看着坐在篝火边的互相依偎的樊不野和许弋。
他嘴角牵起苦笑,或许他再也护不住她,再也不能陪在她的身边了,现在有樊不野守着她,他也可以安心了。
“怦怦”两声轻响,乌纯声的心脏猛得抽痛起来,不好,阿骨打开始攻城了,他扶着营帐喘息了片刻,弓着背缓步走了进去。
“樊不野……我……”许弋看着身边的人,欲言又止。
“殿下想说什么?”樊不野耐心道。
“樊不野,我爱上别人了,你不怪我么?”许弋深吸一口气,直白道。
“怎么会。”樊不野低头一笑,“殿下与我,先是君主和臣子,再是夫妻,不是么?殿下若是有什么命令,我又岂会不遵从呢?”
“我可以放你自由的,你知道的。”许弋低声道。
“我不要。”樊不野拒绝道,“我只要殿下好好活着,只要大昭北线再无战事。”
“好。”烈焰倒影在许弋眼中,猛烈地燃烧着,宛若新生。
营帐中,乌纯声侧身躺在榻上。
他的黑发在枕边铺散开来,好像海底柔软的水草,他的身型被昏黄的灯光勾勒,仿若远处起伏的山峰。
许弋在塌边坐下来,却见他抱着被子,眉头微蹙,仿佛被噩梦侵扰。
她以魂力探之,刹那间,闪烁的星光在她脚下荡漾开来,繁茂的榆树慵懒地随风摇摆,几只鸟儿拨开枝叶飞上天空,乌纯声的侧脸从中露出来,睡颜安详。
很好,看来他的魂魄没有什么问题。
就在许弋离开的瞬间,灵境之中,榆树枯萎,星河凋零,乌纯声的残魂飘然而下,扶着老榆树艰难地喘气,满身都是碎痕。
原来,光是伪装,就可以耗尽他所有的力气。
老榆拼了命地晃动枝桠,抖落所剩无几的叶片,用它们覆盖住乌纯声,缓缓为他输送灵气。
乌纯声捂着胸口,背靠着老榆树滑了下去,“老榆啊,别白费劲了,你的灵力对我没有用的。”
老榆树又抖了抖枝叶,抗议道:“你怎么知道一定没有用!”
乌纯声抚摸着榆树苍老的树根,“等我神魂俱灭之后,还劳你回按出水虎边,替我看看,女真一族的结局到底会是如何。”
老榆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那帮没心肝的龟孙,老夫才不给你去看,你要是走了,老夫就游山玩水,逍遥自在去。”
乌纯声将脑袋靠在树干上,笑了声道,“你不会的,我知道的。”
老榆树嚷嚷道,“你无耻!你就知道欺负老实人!”
乌纯声浅浅一笑,他闭上双眼,任由多年前的记忆浮现。
十八年前,按出水虎边,雷声惊天,风雨大作。
“轰隆”一声巨响,参天的大树被从中劈成两半,吱呀呀倒了下来。
彼时,乌纯声刚通六感,看到躲在树桩旁瑟瑟发抖的的精魂,不留余力地将它收进灵境之中,用神巫之力反复浇灌,终于使他再次焕发生机。
“诶。”灵境之中,老榆树深深叹了口气,无论他如何努力,草木精魂都不能够为人所用,他只能眼睁睁看他受罪。
***
翌日一早,裴谌提着铁笼子匆匆赶了过来,“殿下,这都走了三天了,这野狼崽子喂什么也不吃,只舔些清水,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许弋从案前站起,走上前一看,只见无咎病怏怏地趴在笼子里,眼皮耷拉着,一副有气无力地样子,她调侃他道:“哟,倒是挺忠心,闹绝食啊。”
无咎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眼珠子一转,“绝个屁,端上来些什么狗吃的,我才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