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你的忠心本王知道了。”许弋笑着道,假装没有听出乌纯声话中的破绽。
当下,两人细细地商量起文书中的条目来。
赵凝要的地太多了,只保留燕云十六州便可。
对燕京的绝对出兵权要求也太霸道,万一大昭打不过,还不让金国出手么?
用于交割十六州中已在金国麾下州郡的岁币只有十万,这也太少了,许弋大笔一挥,又添了十五万。
……
诸事落定,许弋抖了抖手中的文书,看向身侧的乌纯声,“怎么样,现在看着好多了吧。”
“殿下,这里。”乌纯声犹豫了片刻,还是道,“二十五万的岁币其实有点少,阿骨打一定还会要求再加的。”
“别的事都好调停,实打实的银子这可瞒不了。”许弋纠结道。
“毕竟打起仗来调动军备的花费便不止百万,为了维持边界和平给北燕的岁币是五十万,对朝廷来说,委曲求全所花费的却是比强硬对抗所要少。”
“不行不行不行,多了的话阿姐一定同意的。”
“既然掏钱不方便的话,可以送人。”乌纯声俯下身,在许弋未曾着墨的空白处按了按。
“嗯?什么意思?”许弋歪着脑袋问道。
“女真一族世代居住在按出水虎,人口原本就较为稀少,又喜随季节迁移,当下燕云十六州中就有不少从前的女真族人。”
“对于阿骨打来说,相比较于金银,部族的子民对他而言才是更为珍贵的。若是殿下将他曾经的子民送还给他,或许比财帛更能让他心动。”
乌纯声有条有理地分析道。
“有道理。”许弋思考了片刻,又道,“不过,愿不愿意和阿骨打走就让百姓们自己选吧,不然即便他们没有受到战火的侵害,被强迫离开家园的话,也是流离失所了。”
“嗯。”乌纯声也赞同道,“阿骨打应当也会给愿意迁徙的子民开出优厚条件的。”
许弋点点头,“唰唰唰”地为手书地添上最后一条。
从前在朝堂上听赵凝和宁术割谈判,许弋天真地以为大昭绝对是正义的一方,但是如今身处在阿骨打的军营里,尽管她依旧是大昭的王,却看到了许多当年看不到的东西。
或许燕地的百姓们从来不会在意谁是他们的王。
“应该这样就可以了吧。”落笔后,许弋松了口气道。
“恩,阿骨打吃软不吃硬,殿下的语气很是恭敬,如此事情便成了一半。”乌纯声回答道。
“好好好,等干了之后原样装回去就可以了。”
许弋拿起手书放在近前,鼓起腮帮子对着它吹起风来,深黑的墨在昏黄的灯下散着金灿灿的光,好像一簇火苗,下一刻就要燃烧起来。
乌纯声看着小猫一般的殿下,浅笑着摇了摇头。
他指尖一动,唤来一道细小的微风,墨迹的水渍飞快地浸入了金帛中,与暗纹中的金线融合在了一起。
“好了,殿下,墨迹都干了。”
“唔,好快,北地真是比大昭干燥不少。”
许弋感叹了一句,便将手书卷起来,系好绳结,装回红底金纹的圆筒状封盒中。
“还得把红泥重新封上。”许弋说着,伸手要去够案几上的烛台。
“殿下,小心烫,我来。”乌纯声眼皮一跳,连忙抢先拿过了烛台。
女真一族的蜡烛托是用铁器做的,顶端有一设有缺口的圆盘,是留给蜡油的通道,拿的人要是不知道很容易会被烫到。
“好。”许弋就势将封盒的顶端放在烛火上端微微炙烤。
红色的封泥慢慢柔软下来,许弋从腰间拿下亲王印章,一把戳了上去。
乌纯声将烛台放在一边,将微微泛红的指尖藏在了袖子中,在他的手背上,俨然落了两滴红烛泪。
“好了,大功告成!”许弋爽朗一笑,将封盒在手中一转,递给了乌纯声,“乌纯声,你去送,就现在。”
“好。”乌纯声接过手书,向着营外走了出去。
***
翌日一早,宁术割、李善庆、勃达三人便齐齐在阿骨打帐前求见,三人或是愁眉不展,或是心气郁结,或是愤愤不平,总之都面色不善。
待他们进入大帐时,却见阿骨打正拿着大昭女帝的手书查看,一脸笑盈盈的表情。
宁术割蹙起了眉毛,太祖这是不怒反笑?
李善庆不由得心里一咯噔,这是什么暴风雨到来之前的平静吗?
勃达迷茫地闹着脑袋,陛下竟然没有生气,莫不是陛下知道了他们受的委屈,准备特意宽慰他们么?
听到三人进来的动静,阿骨打放下手书,心满意足地捋着胡子道:“三位此次出使大昭,真是辛苦了。”
宁术割连忙谢罪道,“臣此行有违陛下的重托,臣有罪。”
阿骨打以为他是自谦,便安慰他道:“诶,宁统使自谦了,大昭对我金国开出的条件,很是优渥啊。”
“什么?”宁术割脑子一懵,向着李善庆和勃达看过去,三人的视线在空中交织了片刻,他们的王是被气傻了吗?
“来,看这里,第六条。”阿骨打从案后站了起来,亲自将手书递给了宁术割。
“燕云十六州原女真籍百姓均可自行决定是否跟随金国将士回归故土。大昭这不是在变着法的在给我们送人么?”
“虽然女帝许诺的岁贡比给北燕的少了些,但百姓才是一个国家最重要的财富,若是有了充足的百姓,哪里还会怕国家未来不会富足呢?”
宁术割看着手书,深感疑惑,女帝连答应配合金国捉拿叛逃者都不愿意,又怎会放手将女真的子民遣还给他们。
他对着条款看下去,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所有的条目都被改了。
只是修改之人甚是高明,只是调了几个字,更换了关键的信息,便将一封彰显大昭国威的手书转换成了一份平等互利的合约。
“陛下,这份手书不对。”宁术割斟酌着道。
“哪里不对?”阿骨打奇怪道。
宁术割将手书递给了李善庆,李善庆看完又递给了勃达,两人面面相觑,看完了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还不快快如实说来。”阿骨打怒睁着双眼看着三人道。
李善庆缩着脖子像个鹌鹑,平
日里暴脾气的勃达也沉默不语,最后还是宁术割站了出来。
“陛下,还是臣来说吧。”
虽然使团中有九人,但真正得以面见女帝的唯有他一人,有时候他甚至庆幸,其余的将士没有和他一起遭受那场羞辱。
“陛下,我等初到大昭,其官员可谓是礼遇非常,又是设宴为我们接风洗尘,又是作陪带我们游览京师,皇帝的金银器皿、皂罗彩帛、茶叶布匹等赏赐之物也从未停歇。”
“但等到真正要上朝堂议事时,言语之间,女帝却很是看不起我女真,说我们是什么弹丸之地的小国……”
“什么?!”阿骨打眉毛一竖,“大昭女帝竟如此一叶障目?”
“女帝是什么样子人,微臣不知,但女帝的野心很大,她要的不仅是燕云十六州,还有西京及所辖的五州,以及平州、兴州与滦州。”宁术割艰难道。
“不可能,哪里这么厚脸皮的人,兵还没发就问人要地皮。”阿骨打摇着头道。
“陛下信我,女帝的条件很苛刻,大昭对于燕京享有绝对的战略优先权,没有她的允许,金国的军队不可进入榆山关。”
“完全,完全没有这份文书上写得如此宽容。”
当看着那位女帝居高临下,垂着眼眸俯视自己的时候,宁术割便知道,大昭和金国之间,永远不可能平等相交。
“在宁统使面圣后的赐宴上,还有刺客袭击我方,所幸那位罪人在现场就被拿下,也在不久后被判处了死刑。”
“但是由此可见,大昭境内对于和金国合作是有很强的抵抗情绪的。”李善庆补充道。
“在京师度过的七日中,他们的官员还特地带我们参观了雄伟的城门。”
“据说他们每座城门上都安装有火炮,具备非常强大的战斗力,好像根本不用和我们合作似的。”勃达闷闷不乐地说道。
“那这份手书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昭文帝改变主意后写的吗?”阿骨打追问道。
“不会的,只有可能……是大昭方面有人调换了女帝的手书。”宁术割猜测道。
李善庆拿起阿骨打案上的圆筒形封盒,细细地查看起来。
他将盖子往上一按,滴蜡上的印鉴合并在一起,上面刻得不是昭文帝而是逍遥王。
“陛下,看这里。”李善庆向阿骨打递过封盒道。
“陛下,手书一路封禁,若是要调换,只能在昨夜我们折返时,大昭使团中有此魄力的,唯那位逍遥王殿下一人耳。”宁术割此时也推断了出来。
阿骨打摩挲着封盒伤的印鉴,总算明白了乌纯声昨夜的话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