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吗……”哈莉叶说,喉咙干涩,“希欧,我第一次动摇了。为了所谓的欧珀宝石,空灵大陆上的生灵们这样地自相残杀……值得吗?”
希欧多尔按住被泪水濡湿的脸颊,没有回答。
竞技沙场上,来自埃尔顿的皇家治愈人鱼紧急地为比赛中的所有学徒疗伤,吟唱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
露辛达受伤较轻,是阿希娜代表队的五个学徒中最先醒来的——即使是支撑到最后一刻的霍丽叶,在听见祭司们宣布阿希娜学院获胜之后,也终于支撑不住重伤的身体,昏了过去。
露辛达在角斗场的西侧休息室里醒来,身边除了两位学院的大师、哈莉叶、希欧多尔,还有一个令人意外的人:
来自艾拉海岛人族的女孩,玛云那。
看见露辛达醒了过来,所有的人都紧张地凑上前来,七嘴八舌地问:“嘿,你好些了吗?”
而负责治疗露辛达的摩曼人鱼
则不满地“嘘”了一声,压低声音:“让病人静养,也不要打扰其他人的吟唱。”
露辛达的朋友们赶紧噤声,而露辛达揉了揉自己的脖子,那里并没有不适,说话也并没有滞涩。
“我受伤不重,已经完全好了。”她说,“我们出去说说话吧。”
而走出角斗场的西侧休息室,尽管露辛达再三地向大家保证,自己的身体没有不适了,朋友们还是十分后怕。
哈莉叶叹了口气,轻轻地顿脚:“你说,你们五个人,怎么就这么的……不惜命?”
亲人永远最关怀你的健康,超过关怀比赛的成绩与荣誉。露辛达少见地心虚地笑了笑,赶紧转移话题:“嗨,玛云那。你怎么在这里?”
玛云那站在最外侧,挠挠头,爽朗地笑了一下:“噢,嗨!我是觉得你们阿希娜学院太厉害了,想和你们做个朋友。是不是有点唐突?”
露辛达当然说:“没有。”
两个女孩正要说些什么,角斗场的西侧休息室里,一位摩曼人鱼走出来说道:“其他的四个人也醒了。目前还不能移动,要让血肉保持生长。但一个星时以内肯能够恢复如初。”
听见霍丽叶醒了,哈莉叶立刻向休息室看去,显然十分关心。露辛达赶紧说道:“大师,哈莉叶,希欧,你们快去看看恩丽他们吧。”
哈莉叶急急地向着休息室走出两步,才想起回头看她:“你不一起来吗?”
露辛达说:“我在外面,和玛云那说说话。你们先去吧,我一会就来。”
玛云那听见露辛达这样说,有点赧然:“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其实,我来,也是想向斐蒂南德和黛尔缀道歉。”
露辛达微微一怔:“道歉?”
玛云那挠挠头,有点后悔:“在比赛中,我用渔网割伤了斐蒂南德,黛尔缀好像非常不高兴。我想向她道歉。但是你们今天一直忙着比赛,我没有找到机会。”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为比赛中造成的伤害道歉。露辛达怔了一下,然后宽慰地拍了拍玛云那的肩膀:“比赛中受的伤,不含恶意,斐蒂南德多半不会在意。而他不在意,黛尔缀也就没有那么在意。你放心地进去休息室和他们说说话吧,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玛云那向露辛达感激地笑一笑,跟在阿希娜学院的大师与学徒们身后,走进了角斗场的休息室。
而露辛达看着他们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
如同哈莉叶所说的,他们的确“不惜命”。队伍里的每一个人,都有着必须要得到欧珀石的决心。
露辛达抬起头来,从角斗场方圆形的石柱之间,凝望着空灵大陆的天空:
太阳已经向着西侧渐渐地沉下去了,天空从清亮的蓝色向低沉的红色渐变,几只归家的黑鸟慢慢地飞走,旧的一天结束了。
夜幕降临时,阿希娜学院的五个学徒的身体已经被摩曼人鱼彻底疗愈,回到角斗场所在的瑞威代尔城中,阿希娜学院临时租住的小院子里。
这一天是一个全月曜日,漆黑的夜空中,高高地悬挂着一红一白两轮月亮。休憩之前,露辛达来到赫曼与斐蒂南德的房间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房间里,赫曼说:“请进,门没有锁。”
露辛达打开房门,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门框边,对两个男生笑笑:“嗨,晚上好。我找斐蒂南德。”
斐蒂南德闻言抬起头来,有点惊讶地指了指自己:“你找……我?”
露辛达点点头:“对,我找你。可以出来聊聊吗?”
阿希娜学院临时租住的房子不大,仅有一个小小的后院,地上铺设的石砖也旧了。然而院子打扫得很干净,靠着篱笆的位置,种着两株金色的玫瑰花。
这是这个月曜轮的第一个全月曜日,白月光明亮,红月光微弱,玫瑰花在红白两种颜色的月光映照下,被勾勒出朦胧而重叠的影子。
安静的夜晚里,露辛达与斐蒂南德不远不近地坐在院子的台阶上,斐蒂南德双膝并拢,手掌放在膝盖上,显然有些局促。
露辛达问他:“肩膀的伤,已经完全好了吗?”
斐蒂南德点点头,有些拘谨地回答:“已经完全好了,谢谢你的关心。”
露辛达“扑哧”一声笑了。
“我们都一起战斗这么久了,”队长说,“你还有些怕我吗?”
露辛达笑,斐蒂南德也不好意思地笑了:“噢,倒不是怕……只是,我很少这样和黛尔缀以外的人单独说话。呃,我总是很紧张。”
露辛达轻松地耸耸肩:“但是,今天的比赛过后,没有那么紧张了吧?”
斐蒂南德一怔,露辛达含笑看着他:“今天你在战斗中的表现,我可都看见了。你冲破了艾弗格林院长所说的那一把‘心中的锁’。”
“啊……啊,”斐蒂南德讷讷地应道,“应该算是……是吧?”
“不必着急,”露辛达笑道,“从零到一的突破,通常最困难。后面的,就都更容易了。”
斐蒂南德腼腆地一笑,没有说话,露辛达轻松地笑笑:“我从来不着急。这把锁的解开,它有可能发生在任意一场学院的选拔赛里,有可能发生在任意一场的大赛里,也有可能不发生在比赛里。还记得吗?我们曾经说过的,‘想要快速地完成一件事,通常会让这件事反而做不成’。”
斐蒂南德轻轻点头:“嗯,你说过,我们需要时间与自然发展。强行想要达到某种目的,也许反而会有相反的效果。”
“是的,”露辛达说,“这把锁的解开,它的发展是自然的,只能依靠你自己的心,别的人无法决定——但不论怎样,斐蒂南德。”
“……嗯。”
“我想让你知道:不论怎样,你都是我们的朋友,是我们的队友。没有人认为你是队伍的拖累——从来没有。”
露辛达这样说,斐蒂南德紧张地蜷起手指,有些结结巴巴的:“啊?哦……哦……我没有,没有那样想……”
然而露辛达凝望着他,队长的目光比天空的白月光更清晰。最终,斐蒂南德还是在露辛达澄明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男孩的肩膀微微地垮了下去,显得有些低落与沮丧。
“是的,你说得对,露辛达。我一直觉得,也许我是队伍中最大的拖累。”斐蒂南德低声地说,“然而,我越是想要克服心里的恐惧去战斗,双腿越是像灌了铅一样,一点也走不动道……”
在这一个月明星稀的全月曜夜晚,斐蒂南德第一次吐露了自己的心声。他深深地低下头去。
“其实我知道,奥古斯汀说得对。我……我是一个懦弱的废物。选择队伍的时候,如果不是黛尔缀的存在,没有人会选择我这样的人成为他们的队友。而在学院的选拔赛里,我同样什么也做不了,就连最后的选拔赛决赛里……明明我们商量好的,我也没能按照我们计划的那样做好。都是我不好。”
斐蒂南德是一个善良的人,善良的人的情绪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剑,永远地指向他们自己。
而露辛达望着他,轻声地说:“你错了。”
斐蒂南德没精打采地“唔”了一声,以为露辛达会说出一些老生常谈的“我们是一整个团队”“每个人各有所长”“你也没有不好”那样的安慰人的话,然而露辛达没有那样说。
露辛达望着他,静静地说:“完全错了,斐蒂南德。选择队友的时候,我是首先想要选择你,才想要选择黛尔缀。”
第74章
“我是首先想要选择你,然后再想要选择黛尔缀。”——这是一个完全出乎了斐蒂南德意料的回答。
斐蒂南德猛地抬起头来,震惊地望着露辛达。
“你……你……”他几乎失语,“这,怎么可能?”
然而露辛达的目光平静而诚实。
“因为你是我的同路人。”她说。
斐蒂南德呆呆地望着
露辛达,露辛达向他笑了一笑:“甚至,在我们的五人队伍里,某种意义上,只有我们两个,是人生追求上的同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