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莉叶突然说道:“露辛达。”
“啊?”
“露辛达的口哨。”
希欧多尔一愣,哈莉叶睁大眼睛:“黛尔缀落败之前——我是说,她被花豹掼在地上之前,你记得吗?露辛达曾经急促地发出了口哨的声音。”
希欧多尔也瞪大眼睛,想起来了:“噢,对。那时候,你在问,露辛达,她想说什么,而下一个瞬间,竞技沙场上,黛尔缀与花豹那里,就突发了变故——然后斐蒂南德出现了。”
哈莉叶忽然笑了一下:“是巧合吗?”
不等希欧多尔回答,女武士自己摇摇头:“不,一定不是。是露辛达的话,就一定不是巧合。”
希欧多尔惊道:“你是说,黛尔缀面对花豹的‘落败’,是计划好的计谋?”
在面对凯美拉的比赛开始前,露辛达的队伍站在大角斗场西侧的竞技沙场休息处,遥遥地注视着东面的凯美拉兽人旗帜下,站着的五位对手。
他们看不清对手具体的身形,只能看见贵宾看台上,黑色的异兽旗帜下,狼王那高大的身影——
狼王阖着眼睛坐在看台里,利爪模样的手指间转动着一枚骨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露辛达静静地看了一会狼王的样貌,然后收回目光,平静地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没有什么好怕的。艾弗格林院长也说过,虽然我们并不知道凯美拉兽人族的学院具体会派出哪些学徒出战,然而,根据凯美拉人的习性,我们依然可以猜测到他们的作战方式。”
赫曼也微微颔首:“他们不擅长合作,而擅长单打独斗的攻击,就如同两百年前的战争里那样——凯美拉在力量上有着优势,然而却只懂得依靠着蛮力进攻,不懂得制定战略。”
露辛达抿抿嘴唇,沉声说:“然而力量上的优势,也是绝对的优势。两百年前的战争里,凯美拉就是凭借这种优势,势如破竹,攻破了阿拉特的三座城市——因此,在比赛中,如果我们与凯美拉兽人族对战,不论是哪一种兽人,我们将要面临的,都会是痛苦的苦战与绝对力量上的压制。”
黛尔缀也冷静地说:“而且,不止如此,他们很有可能会提前根据我们的成员构成,针对性地派出兽人——比如,我的速度快,他们就会派出速度快的兽人;露辛达你作为伊里斯翼人能够飞翔,他们应该也有鸟类的兽人。”
“是的。”露辛达微微颔首,“凯美拉擅长单打独斗,力量压制,更倾向于有针对性的一对一的战斗。所以,我们要使用的计策,是——‘将军赛马’。”
在遥远的年代,具有声望的将军与王室的贵族相约赛马,而将军的谋臣为将军献上计策:
“将军的马,分为快、中、慢三种;对手的马,同样有快、中、慢三种。那么,使用将军的慢马,迎战对手的快马;将军的快马,迎战对手的中等马;将军的中等马,迎战对手的慢马——这样,就能确保将军获得最终的胜利。”
依照谋臣的策略,将军最终得到了两次胜利,一次失败,并因此获得了赛马的最终胜利——
当露辛达简短地讲完“将军赛马”的故事,队友们已经或多或少地明白了露辛达的意思。
“用我们的长项,攻击对手的弱点,”赫曼说,“要打乱他们‘一对一’的针对性部署。”
露辛达颔首,眼睛雪亮:“速度最强的兽人,未必是力量最强的;力量最强的兽人,未必行动迅速——凯美拉兽人再强大,也绝对不是每个人都没有短板。”
赫曼已经完全明白了:“对方了解我们的队伍,因此,一定会一上来就挑准他们想要挑中的对手作战。我们必须要根据对方的人员构成,去随机应变,交换对手,将我们的长项对上他们的弱点。”
“是的。”露辛达说,“对手力量强大,这一次,会是苦战。请大家坚持,坚持到我看清形势,想出对策——拜托了。”
当比赛开始,果然如同露辛达所预料的那样,凯美拉兽人族的五位学徒,已经一对一地找准了自己的对手——
会飞翔的鹰人迫使露辛达飞上半空,速度快的花豹挑衅黛尔缀;武艺高强的灰狼对战霍丽叶,武器灵活的黑蛇对准赫曼;而体格高大、行动最为迟缓的棕熊,选择了斐蒂南德。
确实,凯美拉族的每一个兽人,论单打独斗,都比阿希娜学院代表队的成员要强大,五场“一对一”的比赛里,学徒们纷纷陷入劣势,开始负伤。
露辛达飞在半空中,使用目力与听力,将竞技沙场的一切尽收眼底,同时,也将凯美拉兽人的五个对手的情况,迅速在心里做出对比与分析。
最终,她短暂而急促地吹出口哨——
“黛尔缀,斐蒂南德。”
尽管哨音简短,然而黛尔缀和斐蒂南德听在耳朵里,都明白队长的
意思:
“交换对手。”
这就是露辛达的部署。
黛尔缀的反应最为迅速。在她听见哨音的一瞬间,立刻抽出注意力,瞥向斐蒂南德——
斐蒂南德还是经典的“斐蒂南德”的样子:
男孩听见哨音,面色迟疑,眼神犹豫,似乎想做什么,却又有些畏惧着,不知道该如何迈出那一步。
看来还是需要我来想出实施计划的方式——黛尔缀这样想,大脑迅速地开始思考。
在与花豹的急速追逐中,黛尔缀本想有意识地引导着与自己追逐角斗的花豹,绕到斐蒂南德与棕熊身边去,寻求机会,交换对手;然而这一刻,她的心里,忽然鬼使神差地,微微地一动:
她忽然想:斐蒂南德,是不是,偶尔也应当依靠他自己,而不是一直依靠她?
她有着属于自己的战斗,斐蒂南德也有着属于自己的战斗,是不是,她的战斗,也不必一直围绕着斐蒂南德展开?
黛尔缀这样想,脚步微顿。
一种奇怪的冲动攫取了她的神经,黛尔缀的脚步微微一停,故意做出体力不支、脚步踉跄的表象——
果然,身后的花豹没有放弃这个机会,立刻扑了上来。
被花豹按在竞技沙场上扼住喉咙的时候,黛尔缀艰难地呼吸,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如果我不再是他的依靠,他会不会,主动地迈出那一步?
斐蒂南德原本就不是一个弱小无力的人。艾弗格林院长曾经说道:“你的身体里有着不输于其他人的能力,斐蒂南德,只是你的能力被你自己的心锁住了。那一把锁,我无法帮助你解开它,其他人也无法帮助你解开它:能解开它的人,只有你自己。”
当斐蒂南德冲上前来,压制住花豹,黛尔缀滚在一侧,接连不断地咳嗽。
那一把锁,她想,它解开了吗?
黛尔缀这样想,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些不敢看向身后的斐蒂南德。她揉揉自己的脖子,捡起身边的柳叶刀,像是逃避什么一样,一刻不停,疾速地向着棕熊全神贯注地冲了过去——
后面,便如同露辛达所预料到的那样——是“将军赛马”。
黛尔缀是露辛达队伍里速度最快的成员,让她攻击棕熊,这个对方队伍里速度最慢的对手,一定能取得胜利。
“接下来,”露辛达在半空中喘息着,笑了一下,“就是我们反败为胜的时候了!”
第71章
斐蒂南德冲向花豹的时候,大脑里其实一片空白。
当他看见花豹将黛尔缀按在沙地上,扼住黛尔缀的喉咙,斐蒂南德的大脑发出“轰”的一声。
在他的理智意识到之前,他的身体已经从棕熊的熊掌下滚了出去,奋起直跑,向着花豹的方向扑了过去——
将花豹从黛尔缀的身上扑开的那一个瞬间,斐蒂南德的意识才真正地回到了他的大脑里。
他死死地捏住花豹的肩膀,颤栗着,下意识地望向花豹的眼睛——
被斐蒂南德爆发性地压制着,花豹的眼睛里,竟然也有一个瞬间,闪过了一丝恐惧与惊慌。
那一个瞬间,仿佛一道闪电的白光在大脑中劈开,斐蒂南德怔然地、抽离地想:
原来,当我主动选择战斗的时候,他们望向我,也会恐惧,也会惊慌。
原来,他们并非坚不可摧,而我也并非一无所有。
平生中的第一次,斐蒂南德感到有什么东西活跃地流淌在自己的血液里——他想,那是不是,就是吟游诗人们在史诗里歌颂的“勇气”?
也许,它并不如吟游诗人们形容的那样沸腾、亢奋,然而它确实是热的,将斐蒂南德整个人捂得暖了起来。心脏里有一种浪潮在这一种温热中开始澎湃,如同河流终于汇入大海,汇入斐蒂南德的四肢百骸。
斐蒂南德被那样的东西带领着,死死地,压制住了花豹的身体。
哪怕花豹在暴怒之下,利爪凶狠而毫不容情地在斐蒂南德身上抓挠,斐蒂南德的心底生发出的那一种奇妙的力量,让他咬紧牙齿,死死地按住花豹,没有松开手——怎么样都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