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曼扯了扯嘴角,向他点了点头。
“我想要权力,”他说,“当然也因为……卡蜜莉娅。”
提起“卡蜜莉娅”这个名字,赫曼的神情变得黯然,嗓音也有些沙哑。
“我想要给她自由。”他说,“她不想杀人,她想救人,却在海德里克城堡冰冷的城墙里面,不得不做出与自己的愿望相违背的事……我想要给她自由;我想要,她能自由地做她自己想做的事。”
黛尔缀明白,赫曼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的困难。
“她是埃尔顿王国的公主。”黛尔缀冷静地说,“你想要将她从海德里克堡里救出来,要么需要埃尔顿王国灭亡,要么,需要建立起一个实力相当的帝国,用别的行政筹码,将她换出来。”
“是的。”赫曼说,“不论哪一种,我都需要权力。我迫切地需要权力。”
露辛达也轻轻点头:“有的时候,我们不得不通过获得权力,而阻止权力被滥用。”
霍丽叶默默地听着赫曼的故事,忽然说道:“赫曼。”
“嗯?”
“既然你是海德里克堡的男侍,那么,为什么你会出现在阿希娜学院?”
“……”
赫曼微微一顿。
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他的眼里出现了悲色。
“因为,”他说,“卡蜜莉娅公主,又一次结婚了。”
卡蜜莉娅公主的第三个联姻对象,是艾布拉德公爵的幼子。
艾布拉德公爵是埃尔顿北境的领主,领土紧邻着小萨斐尔海和沼泽桥,领地资源丰富,领民勤劳富庶——可以说,埃尔顿王国境内,除了塞浦路斯三世统治的王宫与王城,就属艾布拉德公爵的领地实力最为强大。
当卡蜜莉娅最新的婚约被宣布,公主的两个兄长——克莱斯特蒙与西德若斯——都曾前来与卡蜜莉娅辞别,给予妹妹忠告。
埃尔顿的王储,大王子克莱斯特蒙,只是平稳不出错地说:“妹妹,希望你婚姻美满,生活幸福,为埃尔顿王室与艾布拉德家族延续子嗣,延续荣耀。”
而二王子西德若斯,他更年轻,也更加偏爱自己的妹妹,私下里小声地对卡蜜莉娅说:“艾布拉德家族的人非常傲慢,如果他们对你不恭敬,你就悄悄地用祭烟传信告诉我。父亲不会坐视不管,我也会替你教训他们。”
西德若斯说着,将一小袋传讯与祭祀使用的祭烟塞在妹妹卡蜜莉娅公主手里。
赫曼抬头,看了这位西德若斯王子殿下一眼。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想。
卡蜜莉娅的处境,他们一点也不知道。
埃尔顿的男王选择让卡蜜莉娅与艾布拉德大公联姻,只有卡蜜莉娅身边的近侍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公主的婚礼在缇弥斯女神的神庙举行。仪式开始的前一个晚上,卡蜜莉娅公主留在海德里克堡里,坐在自己的梳妆台前梳妆。
她没有流泪,也没有愤怒,只是平静地坐在镜子前,任由女侍为她梳洗长发。
而赫曼侍奉着宫殿中的壁炉与炉火,望着神情平静的卡蜜莉娅公主,又一次觉得,那个精致而没有灵魂的白瓷玩偶出现了,而善良鲜活的公主殿下消失了。
赫曼的心中漫出一种无法抑制的悲哀与疼痛,一种突如其来的冲动忽然攫取了他的理智。
他说:“公主。”
卡蜜莉娅公主看向他,赫曼说:“公主,我们逃走吧。”
公主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只是轻轻地说:“那就,试试吧。”
卡蜜莉娅公主与赫曼当然没能真的逃走——
在海德里克城堡的密道里,卡蜜莉娅和她的近侍赫曼,同时被塞浦路斯三世的骑士团截住了。
第51章
昏暗而潮湿的密道里,骑士团手里的火把闪烁着昏黄的光影。明明灭灭的火光映照出骑士们面无表情的冷酷脸孔。
望着眼前阵型严密的骑士团,赫曼的心里升起一种绝望;卡蜜莉娅的表情却很平静。
她轻轻地说:“不要、杀了他。”
公主说着,轻柔但坚定地走到了自己的男侍身前,张开双臂,做出了一个保护而恳求的姿态。
赫曼站在卡蜜莉娅身后,攥紧手指,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
他望着身前神情平静而并无意外的公主,与塞浦路斯三世面无表情的骑士团,忽然悟了。
“我们是逃不走的。”赫曼低声说,“即使逃出了海德里克堡,这片空灵大陆上,也没有陛下无法掌控的地方。”
所以,在赫曼提出逃走的时候,卡蜜莉娅才只是说:“试试吧。”
她不忍心打击真心为她好的男侍,却也清楚地知道:即使逃出了海德里克堡,这片空灵大陆上,也没有他们能去的地方。
密道的阴影里,骑士团自动地分开两列,为一个身影让出一条路来。
那个身影站在阴影里,赫曼看不见他的样貌,却可以看见对方居高临下的身姿。
那个苍老的声音缓缓地说:“既然卡蜜莉娅为你求情,我饶恕你的性命。但是,你的后半生里,将再也不能见到她,也再也不能回到海德里克堡。”
赫曼一怔,还没有喊出一声“不”,已经被人粗暴地从卡蜜莉娅公主身后扯了出来。
“不,唔——”赫曼恐慌地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什么,然而,已经太晚了。
他甚至来不及回过头去,再最后同卡蜜莉娅公主说一句话,就被骑士团捂住口鼻,提着衣领,一路离开密道,从海德里克堡高高的城墙上,直接扔进了城堡外御敌的壕沟。
壕沟里满是污泥,赫曼从高处摔落下来,大腿的骨头直接摔断了,发出“喀”的声音。
双腿以怪异的形状扭曲,赫曼挣扎着爬出污泥——
然而塞浦路斯三世的骑士团并没有放过他。
骑士们骑着白马,打开城堡的大门,目标明确地向赫曼的方向赶来。
为首的骑士用骑士剑挑起赫曼的身体,将他在地面上拖行了一段距离;看见赫曼还在喘气,又刻意地重重将他摔在地上。
眼看着赫曼的四肢都被折断了,口中“嗬,嗬”地流血,呼吸越来越微弱,骑士团才将他重新用
骑士剑提起来。
骑士轻轻击打马腿,白马开始奔跑,带着濒临死亡的赫曼,一路奔向海德里克城外的荒郊。
为首的骑士将赫曼的尸体丢进荒野的草丛时,一个骑士问:“他死了吗?”
“应当是死了。”另一个骑士回答,将骑士剑的剑尖戳进赫曼的小腹,“你看,已经不动了。”
“唉,”有人叹了口气,“也没办法。这个卑贱的男侍竟然妄想着带走我们帝国最美的白山茶花,陛下震怒,也不奇怪。”
“好了,”为首的骑士不耐烦地说,“别多舌了,快执行陛下的命令吧。”
他身后的骑士赶忙上前来,将海德里克宫殿中贵族们的排泄物浇在赫曼海德博特的尸体上。一位骑士皱着眉头,忍着恶臭,用骑士剑挑开赫曼的嘴巴:“陛下说了,灌进去。”
另一位骑士依言将排泄物灌进赫曼的嘴里,并洒在他身上的伤口上。
“这样了都没有反应,”负责浇淋排泄物的骑士说,“应当是真的死了。”
另一个骑士哼了一声:“污秽的排泄物一般的东西,也配肖想帝国最美的白山茶花?”
“好了。”为首的骑士说,“任务完成了,赶紧用祭烟记录下来,去禀报陛下吧。这里太臭了,我一刻都不想待。”
骑士说着,踢了赫曼的尸体一脚。尸体向着荒郊外滚了两圈,停在一滩污泥里。
“就这样吧。”骑士团将排泄物丢在尸体旁边,然后策马离开了。
赫曼的尸体在荒草与污泥里一动不动地躺着,直到躺了不知道几个星时,才忽然发出“嗬”的一声,开始剧烈地咳嗽。
赫曼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他淡淡地说:“你们不会想要知道,我最后是怎样活下来的。”
赫曼这样说,沉默着的学徒们也没有过多地追问;赫曼的故事过于悲惨,连平时言语最伶俐的黛尔缀也无言以对。多愁善感的斐蒂南德已经眼泪汪汪,霍丽叶无意识地抓紧了露辛达的手。
露辛达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说:“你一定克服了很多困难,才能来到阿希娜学院。”
赫曼笑了笑。
“所以,”他说,“现在,你们可以理解了。我要向上爬。我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要践踏过我的人,被我践踏。我要他们匍匐在我的脚下,亲吻我的袍角。为了成功,我能够不择手段。我能够有不惧死亡的意志。所以,我的……队友们,请你们相信。”
年轻的内侍说着,轻轻地点了点头:“请你们相信,我想要赢得大赛的决心。你们不需要认同我,也不需要喜欢我。我们可以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事实上,坦诚而明码标价的互利互惠的关系往往比所谓的感情更加牢靠。毕竟,在现在这一阶段,我们的目标完全一致——赢得学院大赛,赢得欧珀宝石。没有人比我的决心更加迫切。至于大赛之后我们是否会分道扬镳,不妨等到目标实现之后再做决定。在此之前,我们将会是彼此最忠实的盟友,最知心的伙伴,最默契的队友。请相信,我一定会做到的,露辛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