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简洁地说道：“人鱼没有事，只是需要浸入水中来恢复体力。让她恢复体力之后，她就可以为灰狼治疗。”
骑士听了，赶紧冲去营地找水。
摩曼人鱼恢复体力花费了不少时间，而人鱼的吟唱响起，灰狼从昏迷中睁开眼睛，又花费了许多时间——灰狼睁开眼睛的时候，营地里天光蒙蒙亮，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了。
灰狼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望着营帐的顶部，一时间有些茫然。
一个身影沉默地坐在她的身旁，灰狼看清楚那个身影时，惊得想要坐起身来：“陛下——”
露辛达伸出手来，按住了灰狼的肩膀。
“你的伤口刚刚恢复。”女王说，“躺着好好休息，不要有大幅度的动作。”
灰狼还是睁大了眼睛：“陛下，你怎么来了？”
女王短暂地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我来向你们道歉。”
灰狼的眼睛睁得更大了，露辛达牵牵嘴角，自嘲地一笑：“是我忽略了维克丽族的心态与需求，达斯提沙漠的西战场上，我们才会陷入这样不利的局面——这是我的错误。”
灰狼下意识地想要摇头反驳，女王低声地说道：“灰狼，你不必为我开脱。我不是神。哪怕我竭尽全力地思虑了，也还是会有疏忽。”
灰狼的动作微微一滞，露辛达望着她空空荡荡的右肩：“这是我的疏忽，代价却是你们在承受……你，真的还好吗？”
灰狼随着她的视线，望向自己的右臂。
她明白女王的意思。
“啊，残疾了。”灰狼动了动身子，似乎想要抬起右手，身体停顿了一下，又举起左臂，用左手挠了挠头，“好像是有点不习惯。”
露辛达一顿，微微抿了抿嘴唇：“人鱼已经尽力地为你治疗，但是，你的右臂被安佐的战斧几乎击碎……无法再重续了。”
灰狼望着自己的女王，望着她眼睛里的那一丝沉重，忽然笑了起来。
“陛下，”她说，“现在，我们是一样的了。”
露辛达微微一怔，灰狼笑道：“你永远地失去了双翼，我永远地失去了右臂，现在，我们是一样的残疾了。”
灰狼说出的话显然出乎了女王的意料，她有些怔忡地望着灰狼，灰狼向着她笑笑。
“陛下，我好像一直没有向你提起过我的经历。”
“……”
“两百多年前，当狼王在战斗中胜出，成为凯美拉的王，狼族的凯美拉人就希望族人保持这种荣光。然而，那之后，狼族里不再有狼王那样优秀的领导者——因此，我在学院的比拼里崭露头角的时候，族人对我寄予了厚望，希望我能成为下一个狼王。”
这确实是露辛达并不知道的事；那发生在学徒战斗大赛之前，发生在她们相遇之前。
灰狼笑了笑：“因为族人这样的期望，那时候的我，和奥古斯汀维萨科斯也没什么差别……我拼命地锻炼着自己的体能与战斗能力，一天也不敢懈怠。为了能参加战斗大赛，我也在学院的选拔比拼中尽力地拼杀、争取。”
说到“奥古斯汀维萨科斯”的名字，露辛达的手指微微一顿。灰狼笑道：“哦，我比他幸运，陛下。我在更加年轻的时候，更加及时地遇到了你。”
露辛达牵了牵嘴角，微微摇头，灰狼认真地说：“是真的，陛下。其实，遇到你之前，我也隐隐地在想：武力与体能，真的就是决定一切的因素吗？然而，遇到你之后，我才真正坚定而清楚地明白——”
灰狼撑着手臂，挣扎着坐起身来，认真地直视露辛达的眼睛。
“我不想要成为第二个狼王；我不想要成为狼王那样的、依靠武力与体能取胜人。
“我想要成为的人，是你，陛下。
“你是我的楷模，是指引我前进的光芒。我思考着你的行事风格，努力地去理解你的决策背后的原因，希望向你提出问题，去学习你做事的方法。
“所以，你问我，失去手臂，没事吗？真的没事的。
“就像你失去双翼一样，陛下，右臂并不是我的全部价值——战斗也不是我的全部价值。就算我残疾了、变弱了，不能再举起刀剑了，我坚信，我的人生并不是就此完蛋了，我也一样还有其他的价值，我也一样可以拥有很好的生活。
“那都是因为你的存在，让我坚信了这一点，陛下。
“是你为我们创造了这样的信念，创造了这样的家园。
“所以，陛下，不要感到抱歉，请继续做你想做的事吧。只要你还在，万泽塔帝国还在，你与帝国对我这样的人的庇护还在，我就没有什么害怕的。”
灰狼说完之后，营帐里，露辛达沉默了很久。
直到新一天的太阳完全地升起来了，女王才蓦地笑了一下。
“谢谢你，灰狼。”她说，“这场谈话对我意义很大。”
灰狼“啊”了一声，挠了挠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去。
过了一会，她又掩饰性地转回过头来，咳嗽一声，转移话题道：“中部战场，小萨斐尔海上，狼王、花豹和棕熊他们，都还好吗？”
露辛达阖了阖眼睛，没有隐瞒实情：“并不完全好。和达斯提沙漠的西战场一样，中部战场上，他们也陷入了下风。狼王受伤了，花豹暂时地停止了攻击，将战船后撤，进行一段时间的战术调整。”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灰狼的肩膀：“不过，你不必过度地担心他们。他们抓了一些摩曼人鱼，为伤者治疗，所以情况没有太坏。你的这一条人鱼，还是我让鹰人从他们那里背来的呢。”
灰狼看了露辛达一眼，有些迟疑，露辛达向着她笑了笑：“真的不用担心。虽然，我们目前在两个战场上都陷入了不利的局面，但是，我们还远远没有输——我之前的疏忽，我会将它补足。”
灰狼望着她：“你是说……”
“是的。”露辛达慢慢地望向营帐的北方，“我会亲自去会见维克丽族的族长，布里姬特哈莉叶。我一定会弄明白，她到底为什么会背叛我。”
第145章
露辛达秘密地来到维克丽族的营地的时候，是在一个无月曜日的深夜。
幽深的黑暗笼罩着营地，营地里十分安静，只有偶尔的风声。
夜已经深了，大部分女武士已经休息，只有巡逻守夜的战士身边还亮着零星的火把。火把燃烧的几缕轻烟缓缓升腾，逐渐消失在冷冽的夜空中。
露辛达披着黑色的兜帽，悄无声息地来到了维克丽指挥官的营帐前。
营帐里，烛火微微地摇曳，映出族长布里姬特哈莉叶的身影。
维克丽族的族长没有休息，而是面对着桌案上铺开的空灵大陆地图，似乎在沉默地思考着什么。
当露辛达来到哈莉叶的营帐前，哈莉叶微微地抬起头来。
“进来吧。”她说，声音平静。
露辛达缓缓地走进营帐，摘下头上的兜帽，露出金色的发丝。哈莉叶向着她笑了笑：“我知道你会来的。”
露辛达也笑了笑：“感谢你依然愿意见我，哈莉叶。”
这样说着，她在桌案的另一侧坐下，与哈莉叶相对而坐。
哈莉叶望向她的眼睛：“今天，你是以什么身份前来见我——万泽塔帝国的女王，还是霍丽叶的朋友，露辛达？”
露辛达将双手放在膝盖上，扯了扯嘴角：“是你的朋友——哈莉叶的朋友，露辛达。”
哈莉叶沉默一下，也牵了牵嘴角：“是啊，我们也是朋友。”
烛光的照耀下，维克丽族的族长，也已经不年轻了：在学院的时候，哈莉叶就是一个比同龄人更加稳重的少年，这么多年过去，她身上的气质愈发沉淀了下去，开始具有了属于大领主的不怒而威的气势。
露辛达望着哈莉叶，一时间，只觉得她一点也没有变，又觉得她什么都变了。
“其实，”露辛达说，“你的想法，维克丽族女武士的想法，我能够猜到一些。”
她说着，垂下眼睛，望向哈莉叶桌面的地图，停顿了一下，又抬起眼睛：“只是，我还是想要以朋友的身份，和你谈一谈维克丽族的处境。”
“我们的处境？”哈莉叶微微牵了牵嘴角，“不如我们先来聊一聊你的心愿，露辛达。”
露辛达没有说话，哈莉叶向着她笑笑：“你没有隐瞒过你的想法，我们也都知道你想要实现的宏图大业：你想要统一空灵大陆，让各族群和平共地生活在一起，不再互相仇视防备，建立安全的王国。”
露辛达沉默一下，然后回答道：“是的。”
“人族、凯美拉、人马、巨人、人鱼、翼人……你希望大家能够发挥各自的长处，共同出力，创造一个繁荣和平的空灵大陆。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我们维克丽族的女武士。”
露辛达没有说话，哈莉叶望着她，慢慢地说道：“露辛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