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王身体一抖，差点掉了下去，露辛达就知道：她猜对了。
露辛达拿起一个面包，咬了一口，耸耸肩膀：“在两百年前的战场上，有可能知道这件事的人——有可能拥有祭烟对这件事的记录的人，无非就是伊里斯族的我父亲，阿拉特的维萨科斯家族，以及你们凯美拉人。
“如果布鲁塔斯维萨科斯早就知道这件事，他早就可以审判我，没必要等到今天——不，如果他早就知道这件事，说不定，我都不一定能够顺利地在战斗大赛中拿到欧珀石。所以，我推测，他是在第一次审判之前，才刚刚得知了这件事，决定用这件事来逼迫我向他效忠。
“而我那父亲，他显然是一直知情的，但是，他一直将我的真实身份隐瞒着我。同样的，他要是想要杀掉我、审判我，早就可以这么做了，机会多的是，没必要假借维萨科斯家族。那么，可想而知，将这件事告诉布鲁塔斯维萨科斯的人，只能是你，凯美拉的狼王——
“我甚至思考过，为什么你会突然地在瑞威代尔城翻出我的身世旧事？
“我猜，是在瑞威代尔城的城头，你看见了我作为伊里斯王储的加封典礼的记录祭烟。
“加封典礼上，那个孩子的模样唤醒了你的记忆，你恍然惊觉：原来，战场上那个雌鹰的孩子，小鹰，她没有在战场上与她的母亲一同死去，而是被亚瑟兰德王带回了伊里斯族，成为了伊里斯族的露辛达公主。
“你现在才想起来这个孩子，想起来，她是一个凯美拉人。这是一个无人知晓的信息，你可以利用它——你试图利用这件事，去挑拨离间我与阿拉特领主之间的关系，试图瓦解伊里斯翼人与维萨科斯家族的同盟。我猜，这是你意图，所以，你才会选择在这个时机，秘密地向布鲁塔斯维萨科斯揭穿我的身份。”
露辛达这样说完，轻松地耸了耸肩：“怎么样，我说得对吗？”
漆黑的无月曜日里，篝火“劈啪”地响了一声。火光映照在露辛达梅菲尔德的脸上，映照出她平静无波的表情：
她本来就是一个有些早慧的年轻人，行事冷静而沉稳；在瑞威代尔城的审判之后，她似乎变得比之前更加高深莫测，让人越发地看不清楚她真正在思考筹谋着的东西。
狼王沉默了一会，才慢慢地说道：“原本，我只是希望维萨科斯家族可以放弃你，希望你不要效忠阿拉特的王室与贵族，希望你和你的朋友不再帮助阿拉特人。我确实没有想到，布鲁塔斯维萨科斯会选择公开审判、处决你。这一点，我要向你道歉。”
露辛达牵牵嘴角：“有的时候，人族的领主为了保证自己手中的权力，对待同族的心狠手辣的手段，可比兽人要狠毒得多。不过，”
她说着 ，咬了一口手中的面包，斜睨着看了狼王一眼，“你来瑞威代尔城救我，想要的，恐怕不止是向我道歉吧？”
狼王咬一口手中的苹果，也斜睨着露辛达：“哼，我想要什么，你不是比我还清楚吗？否则，又怎么会连适合我逃跑的路线都规划好了。”
露辛达笑了笑。
“其实，”她说，“对于凯美拉兽人们来说，你是一个好领主，狼王。你真心地想要凯美拉兽人们生活得更好。”
狼王轻轻地“哼”了一声，露辛达伸出手去，拍了拍狼王毛茸茸的利爪。
“你想要凯美拉兽人们生活得更好，可是，你不知道要怎样做。第一次战争中，你凭借着兽人的愤怒，试图向狩猎野兽的阿拉特人族复仇，试图离开贫瘠的伍德兰迪荒山林，试图得到更加富饶的土地，但那是错误的决定，必然要失败——你们无法在阿拉特人已经建造出的城市里生活。”
说到这里，露辛达微微出神，似乎想到了什么往事，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然后，你们退回伍德兰迪，试图学习人类的语言，模仿人类的耕作、劳动、建造，可是，那依然不适合凯美拉兽人的生活习惯。我猜，你们一定遇见了很多困难，不知道怎样解决。” ：
狼王抿抿嘴，没有说话。一直在篝火堆旁边静静聆听着的飞马这时候笑了笑：“是的，你说得没错，露辛达。”
飞马盘在地上休息，望向狼王，又望向露辛达：“狼王只是嘴巴坏了一点，心地不坏。他其实很想要得到你的帮助。其他的族群不愿意与我们交流，我们没有办法学习，没有办法进步。而你是一个非常智慧的人，露辛达。我没有见过比你更智慧的生灵。”
面对飞马的赞美，露辛达嘴唇微动，似乎想要说什么，飞马轻轻扇了一下羽翼，“是真的，露辛达。你并不像很多人那样厌憎凯美拉：你很公平。你通过我们做出的行为，来评价我们的正确与谬误，而不是通过我们的出身，来为我们定罪。对于很多人来说，我们凯美拉的出身就是一种原罪，一种不论我们做什么都无法被原谅的原罪。”
飞马这样说，鹰人忍不住说道：“况且，你也确实是一个凯美拉人，露辛达。”
飞马笑笑：“自从知道你是凯美拉人，我们就谋划着，希望你能加入我们的阵营。只是，狼王担心你不能轻易地被语言说服，担心你会最终倒向阿拉特人、倒向维萨科斯家族，才决定将你的身份告知维萨科斯公爵，希望维萨科斯家族能够放弃你。”
飞马这样说，狼王忽然说：“我总是用错误的方法做事。”
几个人都是一怔，狼王慢慢地说：“两百年前，我去攻打阿拉特的城市，现在看来，我做错了事。现在，我将露辛达的身份告诉布鲁塔斯维萨科斯，又差点将她害死。我做出的决定，似乎总是错的。”
飞马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然而露辛达微微摇头，伸出手去，按了按狼王的手爪。
她说：“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愿意寻求更有才能的人的帮助，这已经比很多刚愎自用的领主要好了。”
露辛达这样说，狼王忽然笑了笑。
“不说我了。”他说，“总之，我们希望得到你的智慧与谋略，帮助凯美拉人发展壮大。这就是我们想要的。”
露辛达说：“我知道。”
正是因为推测出了狼王的企图，推测出了自己对于凯美拉人的价值，露辛达才笃信，他们一定会将自己从瑞威代尔的绞刑架下救出。
“那么，”狼王沉声说，“我们的需求你已经了解了。作为交换，你想要从我们身上得到的是什么呢？露辛达梅菲尔德。”
第96章
当露辛达被投进瑞威代尔城堡的地窖，她就清楚地知道：
整个空灵大陆之上，其实已经不再拥有她可以去的地方。
尽管，在她刚刚赢得欧珀石的时候，她就已经意识到：
一个普通的公民没有原罪，可是当他身上拥有一块价值连城的、他的德行所无法掌控并无法匹配的玉璧，那就成为了他的原罪。
当阿希娜学院的学徒们拥有了欧珀石，他们就不再是籍籍无名的平民，空灵大陆上所有的领主都在注视着他们的去向。也许，他们需要去选择一位宽厚的领主效忠，寻求庇护。
然而，事实比她想象得更加残酷。
维萨科斯公爵的所作所为，让露辛达清楚地意识到：
她不能再欺骗自己，将希望寄予在别人身上，试图去侥幸地寻找到一个虚无缥缈的“有着宽厚胸怀而值得效忠”的领主。
阿拉特的爱德加六世，埃尔顿的塞浦路斯三世，阿拉特的维萨科斯公爵，埃尔顿的艾布拉德公爵……
他们首先在意的，还是自己的权势与荣耀；其次，才是领地的繁荣与领民的福祉——也许，他们之中的一些人，根本也不在意领民的福祉，只在意自己手中的税款是否丰盈、骑士团是否强盛。
至于其他领地上的领民，他们更是毫不在意。她自己的父亲，伊里斯王，也对空灵大陆上的其他族群漠不关心。
维萨科斯公爵的所作所为是这些领主的缩影，他们只不过是维持着不同程度的表面上的友好与体面罢了。
剥开这些人的假面，那些华丽的长袍下，流淌着的是一样的肮脏的污血。
当狼王沉声说：“作为交换，你想要从我们身上得到的是什么呢？露辛达梅菲尔德。”
露辛达微微地笑了一下。
“我要成为一位领主。”她说。
当露辛达轻描淡写，却不容置喙地说：“我要成为一位领主。”
篝火堆旁边，陷入一阵安静。
尽管狼王已经隐隐地预料到露辛达的愿景，听到她直白地这样说，还是忍不住笑着摇摇头。
“你还真是有信心。”狼王说，“在我——凯美拉的王——面前说出这样的话，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露辛达耸耸肩：“你要是想像布鲁塔斯维萨科斯那样杀了我，也就不会从瑞威代尔城里救出我了。——狼王。”
“嗯。”
“我可以答应你：伟大的金欧珀石的能力，将被使用在凯美拉人身上，为凯美拉人服务，为凯美拉人带来福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