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孤零零地坐在胡桃木的椅子上,机械式的把每样菜挨个吃了一口,说来也怪,她平时那么喜欢吃的菜肴,今天没有任何限制地摆在面前,没有人会让她节制,也没有人会说她挑食,可现在,她却味如嚼蜡。
吃完饭,黎宝因就把公寓里的灯全都关了,她坐在楼梯口的地毯上,拿着打火机一下一下地打着焰火,橙黄色的火焰跳跃着,没给人一点温暖,只让人觉得忌惮。
裕梦梁现在在做什么呢?和家人其乐融融的吃年夜饭?被长辈夸奖,晚辈恭维?还是高居座上,跟她一样在黑夜里无聊至极。
唉。
早知道,就不故意装大方了。
兴许她死缠烂打,裕梦梁就会带她一起走呢?不管是去哪里,上刀山下火海,她想,她都会很高兴的。
“逞强的小孩活该没糖吃啊。”
她笑着说给自己听,“不长记性。”
“咔哒”声再次落下,黑暗瞬间扑面而来,黎宝因坐在楼梯上静了好一会,掏出兜里的手机又看了两眼。
虽说裕梦梁曾承诺过,她可以随时打电话给他,但黎宝因其实一直都不太敢。
一方面是不愿意轻易打扰他,另一方面她也很怕被拒绝,更不晓得拨通之后,该说些什么……
在这方面,她深受裕梦梁影响,乐于写信,多过电话。
想到这里,黎宝因匆匆回到书房。
过往裕梦梁不在沪,她经常会给他写信,信里存放着她这一年的所思所想,当下的感受,以及对他的挂念。
不同于日常的问候与回信,这些信,她写完之后从未寄出,积攒到现在,已经有近十封。
黎宝因打开灯盏,提笔落字,很快就写了一页半,她拿起纸张吹了下上面的墨迹,然后合上笔帽,把信件装进信封。
她认认真真地写好日期,贴上邮票,然后妥妥当当地收到自己的书包夹层。
做完这些,她心里瞬间就好受很多,也觉得自己其实不该这么颓废。
哪怕是独自跨年,也该开开心心的。
黎宝因换上早前和裕梦梁一起置办好的新年衣服,然后从抽屉里拿出自己准备已久的压岁钱。
所谓压岁钱,其实是用红线和铜钱编织的龙形挂饰,其中有两枚古铜钱还是以前阿爸在世时攒的,红线是她亲自编的。
逝者已逝,她希望活着的人,总能安康光明。
原本,她是想亲手把这串铜钱送给裕梦梁,即使他不需要压岁钱,也瞧不上那几枚铜板,但她还是想告诉他,他是有人挂念的。
节日可以过得简陋,但是仪式感绝对不能缺。
况且,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她想要把自己能给到的,一分不少全都给裕梦梁。
走廊里依旧静悄悄的,黎宝因跑下楼把所有的灯再次打开,她回头看了眼距离大门口路途遥远的卧室,想了想,直接走到了玄关处。
如果把红包放在门口,不管裕梦梁什么时候回家,应该都能第一眼看到吧?
黎宝因心想着,明知道外面不可能有人,可她还是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您也太没责任心了,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本来我是不想给您的,但看在您对我也挺好的份上,我就发发善——”
黎宝因捏着铜钱正隔空埋怨,房门突然被人拉开,冷空气夹带着若隐若现的香火气迎面扑来。
她惊愕抬眼,就看到男人高大的身影也愣了一下,她有些结巴地开口,“您……不是回家吃年夜饭了吗?”
他怎么会突然回来!
黎宝因大脑一片空白,听自己的声音都带着回响,裕梦梁却像是没注意到她的表情,他随手脱下衣服,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先是夸了她穿得喜庆,然后便握住她的手臂很自然地将人带到了餐桌。
“吃过了吗?”
他声音有些冷,脸色也不太好,“怎么站在门口。”
黎宝因:“在……在守夜?”
裕梦梁闻言微怔,看着黎宝因还有些卡壳的模样,忽地松快地一笑。
黎宝因终于反应过来,“您是特意赶回来陪我跨年的?”
裕梦梁轻轻点头,又被她手里的铜钱挂饰吸引了注意力,“这是什么?小财迷大半夜求财神呢。”
黎宝因有点窘迫,在给还是不给之间犹豫两秒,最后还是走到他面前,双手递上,“这是我给您准备的的压岁钱,我们家的习俗,过年都要互相送压岁钱的。”
裕梦梁略微愣了一下。
他双手接过,然后很郑重问黎宝因,“过年都要收压岁钱?”
黎宝因见他一本正经的讨教,有点分不清他是真不懂,还是故意取笑自己,想了一秒,她说:“我也不清楚,反正小时候,我阿爸姆妈都会给我,后来良霄阿姐也会包红包。”
裕梦梁若有所思,他握紧铜钱道:“稍等。”
黎宝因留在客厅,仰头看向匆匆回屋的裕梦梁,莫名有种很不真切的感觉,她有些好奇他去做什么,但想到自己承诺会等,又乖乖停住脚步。
裕梦梁很快就回到客厅。
黎宝因小步迎上去,就看到他径直走向自己,他神色有些匆忙,又有些难得一见的快意,灰棕色的碎发微微遮住眼眸,霭蓝色的深海里隐见暖意。
“抱歉,我不知道有压岁钱的习俗。”
裕梦梁语气温和,平稳中含着歉意,他摊开手掌,黎宝因看过去,他的掌心是一只红纸叠成的千纸鹤,纸鹤上挂着一枚私印,是他平时最喜欢的那块。
他将纸鹤连同私印一同置入黎宝因掌心,笑着问她,“就这样给你,作不作数?”
指针挪到零点,钟声不响。
“作数的。”
黎宝因望着裕梦梁眼底的虔诚,心里的浪潮铺天盖地,她声音都有些发颤,将纸鹤与印鉴拢向心口,一步步靠近他,告诉他。
“裕叔叔。以后每年除夕,都让我陪您过吧。”
第65章
傀儡、自愿“献上我的心脏。”……
话音未落,黎宝因就意识到自己僭越了。
过往每次面对裕梦梁,她心里其实都会紧绷着一根弦,虽然有些不自在,却也能保证绝不越雷池一步。
可刚刚,足以淹没理智的情绪蜂拥而至,黎宝因满心都想着必须要有所行动,哪怕无法弥补他童年经历里的缺失,也要让他厚重伪装下的脆弱得以慰藉。
于是,她彻底失控。
长久的沉默中,黎宝因的呼吸都凝重起来,她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看不出情绪波动的男人,心脏跳动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就在它即将冲出喉咙的那一刻,裕梦梁忽地转身,缓步走向了流理台。
“要不要来杯咖啡?”
这是要彻夜长谈的意思。
黎宝因应声点头。毕竟,在这一刻,裕梦梁下达任何命令,她都只会乖乖照做。
空旷的椭圆形餐桌上搁下两杯咖啡,裕梦梁颇为绅士地帮黎宝因挪开高背椅,等着她落座完毕,这才慢慢绕到对面。
温文儒雅的绅士对手畔的咖啡无动于衷,望向她的眼眸里甚至透出几分许久未见的冷漠。黎宝因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棱角尖锐的纸鹤以及印鉴抵在掌心,她感觉下一秒,自己所处的整个世界都要被霭蓝色的冰雪覆灭。
“阿舟。”
黎宝因立刻坐直身体。
裕梦梁手肘抵在桌面,掌心向下交握在面前,神情称得上是和蔼可亲,“于你眼中,我是怎样的人?”
裕梦梁是怎样的人呢?父亲生于烊京,母亲长在上沪,身上只有四分之一的俄罗斯血统,却天生是蓝眼睛,棕头发。
黎宝因从很早之前就知道这些,更晓得,正因如此,裕梦梁才会从小就被裕家质疑身世,母亲霍止盈认为他的
不争气给自己蒙羞,父亲裕有择也不愿让他认祖归宗。
娄老太太是汝城人,家中开窑烧瓷,某一年跟着父辈前往莫斯科做生意时,与霍止盈相识,自此成了手帕交。
黎宝因时常来往与娄家,听娄老太太提起,才知道霍止盈初回上沪的那几年,虽然守着一座华丽精致的公馆,却过得连洒扫佣人都不如,日常用度,几乎全靠她的接济与扶持。
“你裕叔叔是个有决断的人。”
娄老太太说这话时,一直盯着黎宝因的眼睛,“他母亲过世前曾逼他发下重誓,此生此世,绝不踏足烊京。可她尸骨未寒,裕梦梁三个字就上了裕家族谱。”
黎宝因静静地等着后文,娄老太太见她不欲多言,话反倒是变得更多起来,“可入了族谱又能如何呢?”
老人家语速慢,说两句就要歇息小半刻,却依旧掩饰不住她心底的鄙夷,“裕家人没一个好东西,他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黎宝因仔细听着,脑海里也跟着浮现出裕有择冷漠而刻薄的嘴脸,少年单薄而□□的身影跪在青石板路上,烈日寒冬,稍不称心,便会被动辄罚跪打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