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轻漪扫过地上的珠子,抬眼看向黎宝因
,“你的意思是我贼喊捉贼,监守自盗,故意做戏栽赃你?”
黎宝因眉心微蹙,冯轻漪见她和平时判若两人,以为是被问到哑口无言,顿时也更加强势起来。
“我虽然看不惯你,倒也不至于这么卑鄙!今日的事情,我可以不追究,演出我不会耽搁,古董也不必你赔,但你必须跟我道歉,承认你就是没有家教,作风不——”
她还在侃侃而谈,余光忽然看到黎宝因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转身。
比刚才更加响亮的瓷器碎裂声响起,冯轻漪震惊地张大了嘴巴,正好迎上黎宝因从脚下的碎片里抬起的视线。
“如你所愿,这只是我摔的了。”
黎宝因抚了抚手,向来以端庄淑女的示人的女孩,眼底露出一丝狠厉无畏。
“冯同学,你要实在意难平,大可以现在就把你这些陈设搬走,布景空出来的位置,全部由我填补,保证样样真品,绝无假货。”
黎宝因说得云淡风轻,她踩过脚下粉碎的花瓶残骸,慢慢逼近冯轻漪,一字一句地告知,“总之,你爱演不演,我绝不道歉。”
第53章
雷雨、喝彩你在幕后,我在你身后。
冯轻漪当然舍不得弃演,她是这出新编版《雷雨》的第一女主角,是话剧社管理层的二把手,也是黎宝因来之前社团最受瞩目的存在。
可黎宝因实在太耀眼了。
耀眼的事物往往刺目,危险,容易制造阴霾,从她出现的那一刻开始,冯轻漪就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感在慢慢消失。
哪怕她站在舞台的聚光灯下,可是所有人口耳相传的全都是黎宝因为话剧社带来的新鲜感与创造性。
冯轻漪不服气黎宝因处处压自己一头,于是在她终于犯错,而且还是砸坏了自己最得意的“成果”后,她心里隐蔽的快感与恶意,再也无法遮掩。
相比较古董被毁的赔偿,冯轻漪更想看到黎宝因这个对手落败,所以她才咄咄逼人,想借罢演和撤“资”,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低头。
可她万万没想到,黎宝因骨头这么硬,不肯退让也就算了,竟然还当众砸了另外一只瓶子。
此刻,听着黎宝因放出狠话,冯轻漪顿时慌了手脚,她既担心回家无法跟哥哥交代,又有些骑虎难下,怕自己真的参加不了演出。
冯轻漪进退维谷,直到此刻,才终于反应过来,也许她真的是误会了黎宝因。
林社长急匆匆赶过来时,两人已经被各自拉到一边由人劝和,黎宝因表面平和,却态度强硬,而冯轻漪理亏又吃瘪,正窝着一肚子火,见到熟人立刻就掉下了眼泪。
所有人都过去安抚冯轻漪,黎宝因面无表情地原地站着,陆莲珠见她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反常,愤愤不平之余,也有些不敢说话。
程宗聿当即便要撂挑子,他起身去拉黎宝因,“走,我也不演了。”
陆莲珠震惊地望向程宗聿,完全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花瓶碎了可以再换,冯轻漪闹脾气也能哄好,但社团谁不知道,程宗聿原本就是被林社长硬拉到话剧社的,后来又因为黎宝因才继续留下,这次表演他更是扮演周冲的男一号,重要程度可见一斑。
他那个古怪脾气,说要走,便是真的不管不顾。
陆莲珠连忙抬手央求黎宝因,黎宝因看到陆莲珠为难的表情,便知道她是担心林社长的心血功亏一篑。
话剧排练了小半年,一切准备就绪,却在最后一刻出现这种致命打击,不光会影响到晚上的演出,也关系到话剧社今后的口碑和存亡。
“宝因你就发发善心,劝劝程宗聿,先不要和冯轻漪计较好不好。”陆莲珠双手合十,恳求黎宝因退让一步。
黎宝因心里也很憋闷,说不出是因为被人冤枉,还是旁的。
她下意识碰了碰口袋里的手机,沉甸甸的电子产品没有一点生命特征,仿佛只要她不主动输入讯息,就不会有任何消息传递过来。
退让,为什么总是自己让步呢?难道先掉眼泪的人就一定是弱者吗?
黎宝因忽然想起姆妈临终时的嘱咐,她说爱逞强的孩子不讨人喜欢。那么,自己是不是也很讨人嫌,所以才会惹人不高兴,扔在一边不闻不问,总是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她知道自己有些钻牛角尖,但是裕梦梁的不告而别,以及这一个星期的独自等待,让她心里莫名生出了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
黎宝因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贪婪了好多好多,更变得有些斤斤计较。
就譬如,她明知道裕梦梁有太多比自己重要百倍千倍的事务,就算不来也是情理之中。
可她还是觉得他理所应当要兑现诺言,她无法说服自己,在期待中重复失落,她明知道可以电话短信去质问,可是偏偏不肯率先低头,迈出这一步。
就好像战场上敌我双方对峙,谁也不清楚谁的底细,谁先示弱,谁就落了下风,失去了主动权。
她心绪起伏不定,眼眶也渐渐有些发热,未知名的情绪冲上鼻腔,她靠在后台楼梯处,看了眼晚会的观众入口。
天已经黑了,观众正陆陆续续入场。
“我需要你全心全意信任我。”
“在你面前,我绝不撒谎。”
“答应你的事情,我一定做到。”
“那我们元旦表演,您一定要抽空过来。”
“嗯,一定。”
裕梦梁说过的话,存在感极强地坠入黎宝因脑海,华光璀璨,又极速湮灭,最后被日积月累的灰烬覆盖。
她心里强撑的意志消散,指尖松动,再审视方才冯轻漪对自己的污蔑,便淡漠到连矫饰都没了功夫。
黎宝因安排人回家去取摆件,然后叫了现场的清洁人员过来打扫,冯轻漪原本还在抽抽噎噎,见状立即就不哭了,忙站起来阻止道:“你干嘛要扔我东西?你懂不懂,这都是古董碎片,找到专家肯定还能修复的。”
黎宝因有些同情地看她一眼,目光先扫向林社长,林社长立刻就明白了黎宝因的意图,喊了陆莲珠一起驱散人群,腾出空间给她们俩私下沟通。
程宗聿留到最后,黎宝因再三表示自己没事,他才不情不愿地走出了舞台预备区。
“你又耍什么花招?”冯轻漪有点被黎宝因砸瓶子的行为吓到,她没敢靠近,支支吾吾道:“我可不是那些肤浅的男生,随随便便就被你给糊弄,我不会受你蛊惑的。”
“你喜欢程宗聿?”
冯轻漪当即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你胡说八道什么!”
“那就是林社长?”
“你以为我是那种因为男人就胡乱霸凌女同学的人?”
“哦。”黎宝因语气淡漠,冷静得都不像是十八九岁的小姑娘,最后抛出自己的答案,“既然你不是因为他们针对我,那花瓶碎掉时,你第一时间出现在我面前……”
黎宝因恍然大悟,“冯同学,你这么关注我,该不会是拿我当做假想敌吧?你想跟我在社团一较高低。”
冯轻漪眼睛还红通通的,有些惊奇地打量黎宝因,她当然不可能承认自己被说中,更不可能告诉黎宝因,她刚刚其实是因为自责羞愧才忍不住哭了出来。
她吸了吸鼻子,有些难堪地看向别处。
“我知道是谁砸了花瓶。”
黎宝因一开口,冯轻漪立刻就抬起了头,“你怎么知道的?”
见她情绪缓和,黎宝因故意不继续说下去,她坐在枣红色的太师椅上,手肘搭在椅背,“相比较这个,那两只花瓶的事情,我认为更有必要让你知晓。”
冯轻漪不解,黎宝因指了指地上的残骸,“不管你哥哥是从哪弄来的东西,又花了多大的价钱,这俩都绝非真品。”
黎宝因紧盯着冯轻漪的表情,确认她是真的不知情,才补充道:“是假货,甚至都算不上是赝品。”
她原本还以为冯轻漪只是虚荣,所以才不想在众人面前拆穿她。此刻
,她才意识到,并不是人人都有裕梦梁那样的好眼光,冯家兄妹是真的被人给诓骗了。
否则,冯家兄长肯定不会让自己的妹妹拿假货出来炫耀,否则一旦被人拆穿,丢脸事小,冯家在上沪名流圈子里的声望都要败光,冯轻漪更是要被人指指点点。
黎宝因说完,再次看向冯轻漪,“如果你不信我的话,可以把这些碎片带回家让人去鉴定,这种程度随便哪个专家都能辨认出来。”
话讲清楚,黎宝因自认问心无愧。
她起身就要离开,冯轻漪下意识已经拦在了她的面前,“你,你怎么会懂这些?你为什么要帮我?”
明明黎宝因只要当众说出这些,就可以让她出丑难堪,可是她却私下才告诉她,冯轻漪不理解,天下哪有这样的不计前嫌的白莲花。
黎宝因看着冯轻漪眼底一闪而逝的崇拜,隐隐感觉她应该是对自己有所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