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若时间停滞,连从茶杯中升腾而起的热气都显得缓慢很多,似也在为此刻的氛围做应景表演。
“那你有试着问他,愿不愿意做护城河吗?”
施慈脩然抬头,秀气的黛色柳叶眉拧着,中间还能隐约看见一只小小的“川”字,瞳仁闪烁,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半晌,才缓缓道:“我不能那么自私,他也不能那么自私,运河的建造是为了经济贸易,是商市互通,牵扯了太多人的早饮晚食,哪能因为一个人一句话,就关市闭停的。”
“可你们现在只是在谈恋爱。”顾倚风提醒。
“可人是贪心的呀,”施慈笑了下,并不显得抑郁,反倒是豁达:“一样东西拥有久了,哪怕没有付钱,也会潜移默化地认为这就是自己的,反倒是忽略了这样物品本身的可观价值,既然知道最后不能拥有,又何必给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们是不同生活轨迹的人,在他考虑跨洲留学的国家时,我还在因为高考模拟考因为选择题丢掉的两分懊恼不已,意外相交,看过一路风景就够了,总不能因为我喜欢,就非得用彼此折磨的方式,顺便也惹来其他一堆人不痛快吧。”
字字珠玑,条理清晰。
施慈觉得,当年的辩论赛没白上。
虽然输了,但也是有价值的输,就像这场开始得奇妙,结束得也荒唐的三流爱情故事一样。
“顾小姐,你刚刚问我是不是不喜欢他了,很抱歉,这个问题我给不出答案,喜不喜欢,没那么重要,能不能喜欢,一场喜欢下来的结果,才重要。”
她不是文学作家笔下,可以
为了爱情与全世界作对的果敢少女,她敏感自卑,怯懦自私,她有自己的小星球,在拥有其他星球的花圃前,她想先种好自己的玫瑰。
青春期时,她也曾被一些言情读物里的纸醉金迷晃到眼睛,也曾在梦里设想突然出现一个人,来拥抱她来爱她。
告诉她只要自由且热烈地活着就好,一日三餐、锅碗瓢盆都应该为诗与远方、以及浓稠的爱情让路。
但现实是,这种故事让十几岁的少女憧憬,却只会让二十几岁的女士再度被当头一棒。
已经足够了,上帝关上了门又打开了窗,让她有幸窥见窗外的这片风景,她欣赏过了,很是心满意足。
好聚好散,或许是对他们来说最好的结局。
施慈并不知道,在自己离开的五分钟后,那面仿造宋制的屏风发出响动,男人自其身后走出。
随着步伐,他取下眼镜,随意一折,又放进小臂搭着的西装外套口袋里。深灰色的衬衣一丝不苟,眼尾泪痣被头顶的光线晕染出多样情愫,又通通被揉进眼底。
顾倚风抬眸,淡淡道:“都听到了?人家已经放弃你了。”
“她放弃的不是顾倚霜,是‘顾总’。”
“有区别吗?”
说着,她放下掌心的茶杯,摊手一笑:“她很清醒,也很理智,甚至已经替你盘算过了未来。顾倚霜当然可以掌握自己的人生,可顾家的少爷、顾氏的继承人不行。”
“作为继承人,不仅要为伴侣和家人负责,更要为那些等着看你做出人生选择的股东和董事会负责,你让他们怎么去相信一个会因为爱情而不顾一切的人?”
“今天他可以为了爱情牺牲掉联姻可能带来的利益,那明天有没有可能因为爱情而葬送整个集团?是,聊爱情的人爽了,那那些等着面包吃的人呢?”
“顾倚霜,施慈都已经放下了,你还在难受什么,也试着放下吧。”
神色里藏了几分晦暗不清,顾倚风浅浅笑着,心思埋得深。
“我放不下。”他言简意赅,深棕色的瞳仁仍旧邃然。
没了镜面遮挡,凛冽的寒意少了几分,可更多的,是理性之下的感性,更是跃然纸上的火焰。
顾倚风皱眉,问:“为什么?”
“就凭,她不断在告诉我,她喜欢的人是顾倚霜,而非那个一贯被人奉承,被人盯着抓错处窟窿,被人当做倚仗的顾总。”
“面具戴久了,我也想尝尝千疮百孔示人,仍被春天热吻的滋味。”
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与青涩少年时,沉稳现在时都不同,仿若陈年的冰居然从内里燃出火种,并没有融化,火依旧滚烫。
她笑了,没脾气地叹了口气。
果然,十年前就该清楚,她的弟弟,是个疯子。
“她说不想爬山,嫌累,她也知道山不应该为了她而坍塌。可她这么聪明这么通透,为什么不愿意去设想第三条路?”
“你指什么?”
“成为另一座山。”
顾倚风眯了眯眼睛,连名带姓地喊:“顾倚霜,你现在的想法很危险。”
就站在距离她两三步远的距离,视角一高一矮,视线撞在一处,头顶是柔光白炽,斜斜倾落,将眼睫下折出一片阴影。
他兀地笑了:“危险才有意义啊。”
如是说着,男人的目光幽暗深静,被他盯着看的是那杯只喝到一半的茶水:“山与树的故事结束了,接下来,是山与山的 。”
“她低估自己了,也低估护城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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