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葡萄原本攀附着的树枝,便突然向下弯曲到极致,清脆的折断声音,传到葡萄耳中。
葡萄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口中急切唤着:“谢郎君,救我……”
谢陵见那纤细的身子,陡然与柳树分离,便下意识地伸出手来。葡萄似飘零的落叶,悠悠地落在了谢陵的怀里,单薄的脊背,紧紧地贴在谢陵的胸膛。怀中突然出现的温香软玉,让谢陵脚步后退,一时不察,双脚被绊倒,便直直地栽倒在后院的酒缸中。
这处酒缸,内里贮满了果酒,并不是为了贩卖,而是因为杏花坊是酒铺,在其中做活的伙计们,酒徒甚多。这酒缸里面的果子酒,价廉但味道足,若是伙计们有谁馋瘾犯了,便盛上一盅,细嚼慢饮,也能喝上许多时辰。
葡萄从柳树落下,连带着谢陵一同坠落于酒缸之中。身子落入果子酒中,激起澄澈带着殷红色的浪花。
“哗啦”一声,酒缸中满满的果子酒,便从中溢出许多,在酒缸周围的地面上,落上一圈水色痕迹。
葡萄于上,谢陵在下,两人齐齐地落在酒缸里面,身上很快沾染了醇香甘甜的果子酒香气。酒水从两人的衣角渗入,很快便将整件衣裳都弄得湿乎乎的。
葡萄原本梳好的发髻散乱,袅袅发丝如同水中精怪般在酒水中散开,一部分飘散在水面,另外一部分垂落在水底。可葡萄不是精怪,她和妖冶惑人的精怪没有半分关系。葡萄的脸是白的,眼睛是乌黑如墨,唯有唇和脸颊,有桃红娇俏的颜色。
尤其是那双眼睛,水凌凌的,在葡萄没有落入酒缸之前,它便是莹润透亮的,里面纯粹干净,没有半分污秽杂念。此刻,那双眼睛因为被酒水浸染,熏染上了一丝丝朦胧的醉意,变得飘忽不定起来。谢陵的身影,在葡萄眼中,也开始有了重影。
谢陵身上同样不自在,他鼻尖充斥着果子酒的香气。除此之外,还夹杂着少女身上不知名,独属的干净气息。谢陵无暇欣赏,他心中只觉得麻烦至极。他向来不同女子亲近,如今这般……实属无奈之举。两人只能蜷缩在一个小小的酒缸之中,这让谢陵觉得,自己和旁人最为舒适的相处距离,被莫名拉近,让他很不自在。
葡萄却全然不知,她伸出柔荑,轻轻摆动着,清悦的声音中满是疑惑不解:“怎么会有两个,三个谢郎君……”
葡萄已经分不开眼前和实际,到底哪一个是真实的。她轻轻伸出的手掌,也无意识地蹭到谢陵的脸颊上。
一只绵软的掌心,抚上谢陵的脸颊,突如其来的触碰,让谢陵心头乱了一拍。谢陵抬起黑眸,径直地注视着葡萄。
两人面面相觑,四目相对,其中充斥的却不是柔情蜜意,而是属于黑夜的静谧。乌黑的发丝,顺着酒水飘散到谢陵的胸前。葡萄双眸迷蒙,手心却牢牢地攥紧着一张宣纸。
谢陵瞧那宣纸眼熟,便要从葡萄手中取下来察看。一开始,葡萄并不情愿,她虽然意识混沌,但仍旧模糊的记得,自己攀爬上柳树是为了什么——便是为了这挂在树上的宣纸。如今,宣纸到了葡萄的手中,她又怎么会轻易松开,让别人拿去。
谢陵伸出手,指着葡萄掌心露出的宣纸一角,语气淡淡道:“这应当是我的。”
葡萄黑亮的眼珠,微微转动,待她想明白了谢陵的话,才松开掌心,将宣纸还给谢陵。
谢陵打开查看,只见上头写着“美人手,醇酥酒……”
——竟是一首靡艳诗。
谢陵轻闭眼睛,这本是杏花坊想出的主意,既然没有美人,写几首艳丽的诗词,大概也能起到同样的效果。谢陵草草写了一首,看罢脸颊发烫,实在觉得有辱斯文,便佯装自己才疏学浅,做不出像样的诗词,酒铺自然不能强人所难,只能作罢。谢陵回禀过后,转身一看,却不见这宣纸的踪影。
谢陵没有想到,宣纸会被吹到后院,挂在柳树上,还被葡萄取了下来。
谢陵拢眉,作势要将诗词撕破,葡萄却突然伸出手,将宣纸揣在怀里。
葡萄浓密乌黑的眼睫垂落,嘴里喃喃道:“做什么要撕呢……”
谢陵拧眉:“你可知道纸上写的是什么?”
葡萄展开宣纸,将谢陵弄皱的地方一一展平,摇头道:“我没进过学,自然是不知道的。可这字……”
葡萄抚着那首诗:“写的这样俊,又没有什么黑点子,撕破了岂不是浪费?”
谢陵面上冷笑,不欲和这连字都不识的乡野女子计较。他只冷声道:“你既想要,仔细收着便是了,切莫让别的识字的看到了。”
葡萄点头应好。
谢陵翻身,从酒缸中跃出。果子酒已经浸满他整件衣裳,随着谢陵走出酒缸,哗啦啦带动满地洒落酒香。谢陵素来喜干净,身上黏糊糊的自然不自在,他转身想要回家换件衣裳。但谢陵刚迈出脚步,像是想到什么,他拢着眉回头望去,只见葡萄仍旧傻乎乎地站在酒缸中,怀里捧着那张宣纸,丝毫没有走出来的打算。
谢陵本是不想管葡萄的,他也不需要管她。谢陵边走,心中边想:酒缸中的水已经洒出来一半,即使葡萄在里面待上一整夜,也不会有事。
但谢陵走到一半,抬头看着天上月亮,被云彩遮掩了半边身子。谢陵拢着的眉宇,其中的沟壑越发深切,他口中满是嫌弃的意味:“真是麻烦。”
说着,谢陵便转身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