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陵抬起那只带着疤痕的手，轻碰着葡萄的发丝，心中一片怜惜。待葡萄看向他时，谢陵又仿佛做贼一般，匆匆放下手，不让葡萄发现自己刚才偷偷触碰了她。
谢陵宽慰道:“不会的，恬姐儿这么聪明。”
谢陵见葡萄面色发白，又沉声道:“纵然恬姐儿答不出来，又如何。我总有法子，令你得偿所愿的。”
葡萄心头一颤，刚要开口。
便听到恬姐儿清脆的声音。
“娘，夫子要收我为徒了。”
葡萄所有的担忧，都化作了灰烬。恬姐儿拉着她的手，去曹老夫子面前，送了六礼，行了拜师礼。
恬姐儿在曹老夫子面前，磕了三个头，恭恭敬敬。
曹老夫子抚着长髯道:“不错，孺子可教也。”
随后，曹老夫子便命人，带着恬姐儿去了学堂念书。曹老夫子挑选学生严格，学堂里零零散散地坐着的，不过一十几个学生。大的有九岁，小的只有六岁。
不过恬姐儿一来，她便成了学堂里最小的那个。
曹老夫子给恬姐儿安排了位子。恬姐儿坐好后，悄悄地朝着屋外的葡萄挥手。
葡萄这才放下心来，随着谢陵回到兵营。
回去的路上，谢陵问葡萄:“恬姐儿的字，是你教的？”
谢陵尚且记得，他刚遇到恬姐儿时，恬姐儿兴冲冲地拿出两只木碗，向他炫耀上面写的字。
字体虽然稚嫩，却有几分清丽在。
谢陵便觉得，这样秀气的字体，合该是葡萄教出来的。
想到这字，便是谢陵另外一桩痛心事情。他与葡萄在甜水镇时，曾经有过无数次机会，谢陵可以开口，教导葡萄念书写字。可是谢陵没有，他自诩甚高，也从未将葡萄这个农家女子放在眼中。
为人主母，懂字识礼是理所应当之事。但若是当一个妾室，便不需要辨认书卷。
因此，和谢陵在一起时，葡萄不曾从他那里学过一个字。但离开谢陵以后，葡萄却开始念书写字，甚至能够教导恬姐儿。
谢陵不愿意承认，更不敢承认，葡萄离开他以后，会比待在他的身边，过得更好，更快活。
葡萄点头，没有否认谢陵所说的识字一事。
对于大字不识一个的葡萄而言，识字当真是一件难事。葡萄身怀有孕时，便恐惧孩子生下来后，会和她一般，因为不识字，被人肆意愚弄，过上凄凄惨惨的日子。
认字很难，但葡萄不愿意让以后的日子，过得越发艰难，她便努力地去辨认。
恬姐儿出生后，葡萄已经能够认识许多的字，写出来的字也工工整整。她继续教导恬姐儿，恬姐儿比她聪慧许多，只教了几遍，便学会了。
葡萄为女儿的聪慧而欢喜。但昔日被欺骗的事情，于葡萄心中已经成了挥散不去的梦魇。她觉得恬姐儿认字还不够，更要去进学，像哥儿们一般读书认字，这样才能明智，不会被人用花言巧语骗了去。
看着葡萄柔美的侧脸，谢陵何尝不知，葡萄念书识字时，心底在想些什么。可惜时光难以溯洄，谢陵曾经做出的错事，也不是三言两语，便能够轻易更改的。
学堂里。
恬姐儿虽然是年纪最小的学生，她却坐的住板凳，睁大眼睛听着曹老夫子教导。曹老夫子性子使然，念书有些慢悠悠，颇为催人入睡。
恬姐儿却打起精神，不愿睡了去。
课罢，曹老夫子带恬姐儿出去，给了她一本千字文。和书舍中卖的寻常的千字文不同，这本是曹老夫子亲自写的注解，有发音，释义之理。
曹老夫子本是给自己的孙儿准备的，但孙儿不喜读书，便将这本千字文荒废了。如今，曹老夫子见恬姐儿有耐性，索性便给了她。
恬姐儿捧着千字文，正给曹老夫子道谢。忽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曹老夫子看见来人，慢悠悠道:“孟大人。”
前些时日，孟子坤捉到了一群盗墓贼，便将其下狱，收回了金银珠宝，其中夹杂着一本古籍。孟子坤仔细拷问那些盗墓贼，竟从中得知，这古籍中竟指引着前朝藏宝图。不过若想寻找到藏宝图，便先要破解古籍。这本书上面的文字古老，难以辨认。孟子坤只能遍寻奇人，最终发现曹老夫子幼时，曾经学过古籍上的文字。
孟子坤便把古籍交给了曹老夫子，央他尽快翻成本朝文字。孟子坤此次前来，便是询问曹老夫子进度如何。
曹老夫子慢悠悠道:“急不得的。”
孟子坤也知此事不是催促，便能于顷刻间得到的。
恬姐儿直勾勾地盯着孟子坤瞧。
孟子坤这才发现，屋里还有一个小书生。
他淡淡一瞥，问道:“这是夫子新收的徒弟？”
曹老夫子答道:“正是。程恬，见过孟大人。”
恬姐儿脆声道:“孟大人。”
孟子坤拢着眉，端详着恬姐儿的脸蛋，脸上顿时又惊又喜道:“恬姐儿？”
恬姐儿见孟子坤认出来她了，这才唤道:“孟伯伯。”
孟子坤忙追问葡萄的去处，只说自己去过茶铺几次，却见不到葡萄的身影，只有两个士兵守在茶铺里。
恬姐儿答道:“娘亲和我，待在江北大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