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肃宁侯世子到了。”内侍尖细的嗓音在殿外响起。
萧魇方才那副与景衡帝独处时的恭顺可怜模样,褪得干干净净。
整个人像一块遍生棱角的冷石,凛冽逼人,令人生畏。
这番变化,他毫不避讳地让景衡帝看在眼里。
景衡帝很是满意。
一把刀,一把只该由他掌控的刀,本该如此。
“这才像朕的心腹重臣。”
景衡帝欣赏够了萧魇的变脸,这才宣温峥入殿。
“温峥,你可知罪?”
劈头盖脸的一句话,让温峥愣了一瞬。
知罪?不是知错?
况且陛下还是这般冷厉威严的语气。
温峥心头猛地一沉,二话不说撩袍跪下:“陛下明鉴,臣愚钝,实在不知……不知何处触怒了天颜。”
景衡帝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的温峥。
锦衣华服,腰佩玉带,头束金冠,脚蹬云锦靴,好一副富贵逼人的派头。
密报里还说,温峥屡屡为敬安伯府那个新认祖归宗的姑娘一掷千金,姿态嚣张跋扈,甚至放言要让她成为上京城的第一贵女。
年轻人的小打小闹,他本不放在心上。
可如今一细想,温峥为何有底气口出狂言?
还不都是肃宁侯在撑着。
窥一斑而知全豹,观滴水而知沧海,由此可见肃宁侯在朝野上下的风光与威势。
可肃宁侯犹嫌不足,明知萧魇是他的耳目,还试图拉拢。
怎么,是想遮住他的眼、堵住他的耳,让他做个傀儡帝王,好让肃宁侯府再进一步吗?
“朕听说……”景衡帝冷笑一声,“你最近在外头编排了不少关于萧魇的闲话?”
“温峥,肃宁侯这些年没少替你讨恩典。世子之位、功名出身、官职差事……桩桩件件,朕都许了。”
“朕给了你体面,给了你荣华富贵,你却不知爱惜。”
“管不住自己的嘴,朕只好帮你管一管。”
温峥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
想破了脑袋也没猜到,陛下竟是为了那些闲言碎语在大动干戈。
他下意识地抬头,撞上景衡帝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也瞥见了伫立在御案旁侧的萧魇。
萧魇看他的眼神,活像一只猫在打量爪下瑟瑟发抖的老鼠。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温峥满心都是说不出的屈辱。
四目相对,萧魇挑衅般开口,字字诛心:“陛下,人心不足,自古如此。”
“兴许陛下给温世子的越多,他想要的也就越多呢。”
温峥惊怒。
萧魇这话说得……话里有话,总让人忍不住往别处去想。
“陛下明鉴,臣……臣并未在外编排萧司督,也不知是何人在陛下跟前嚼舌根……”
萧魇不放过任何一个鸡蛋里挑骨头的机会,当即开口诘问:“温世子的意思是,陛下不辨是非,偏听偏信?”
“臣绝无此意!”温峥脸色骤变。
萧魇不依不饶:“那你是什么意思?一开口就是有人嚼舌根,怎么,你温世子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一言一行就没有半分让人指摘之处?偏你自己,倒能随随便便对陛下指手画脚?”
“你以为,这华宜殿是谁的华宜殿?”
“你温世子的?还是令尊温侯爷的?”
“萧魇!”温峥忍不住低吼一声,声音里压抑着怒火,“你……”
“够了。”景衡帝将手中的珠串不轻不重地磕在御案上,低沉的响声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温峥立刻住了嘴。
论简在帝心,他到底不如萧魇。
“温峥,你确定你没有编排萧魇?”景衡帝似笑非笑,“那这么说来,敬安伯府的宋虞纠缠萧魇的流言,与你无关?你清清白白,就是有些不知死活的狗东西在朕面前诬陷你?”
温峥跪伏在地,一动不敢动。
只觉景衡帝的每句话都像针似的,一根根扎在后背上。
“臣……臣……”温峥吞吞吐吐,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萧魇摆足了狗仗人势的模样:“温世子,容本司督提醒你一句,欺君可是死罪。”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温峥冷汗涔涔,声音发颤:“禀陛下,臣确实说过……瞧见宋虞与萧司督面对面说了几句话,期间似乎还有拉扯。臣为了萧司督的声誉着想,只跟身边亲近的人提过,也只说是宋虞纠缠萧司督。”
“陛下明鉴,臣绝无恶意污蔑萧司督的意思。”
萧魇嗤笑一声:“替我声誉着想?那怎么传得满大街都是了?连宋虞爬上了我的床这种话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我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我的脸面,就是陛下的脸面。”
“你让我颜面扫地,便是在打陛下的脸。”
说到此处,萧魇放缓了语气,转而躬身,委屈巴巴道:“陛下,臣也是要名声的,更是个传统之人。”
“这些年臣洁身自好,从不敢有半分逾矩。可如今平白背上个被人爬床的污名,有这样的名声在外,臣以后更没脸去求娶什么清白人家的女子了。”
“臣这辈子都不娶妻了,温世子必须得给臣一个交代,对臣负责。”
景衡帝很是受用,笑着白了萧魇一眼:“你在胡说些什么?他给你交代也就罢了,怎么对你负责?难不成娶你进门?”
温峥跪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萧魇是条疯狗,胡乱攀咬也就罢了,陛下怎么也跟着说起疯话
第88章 不得娶妻,只能找暖床丫鬟
萧魇嫌弃地打量了温峥两眼,撇了撇嘴:“且不说臣与温世子都是男子,即便臣是女子,也瞧不上他这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东西。”
“出身钟鸣鼎食之家,又有功名在身,竟连‘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都不懂。”
“臣真怀疑温世子那届的春闱,怕不是江河湖海都涌了进来,水淹了吧。”
景衡帝的眸光闪了闪。
哪一届的春闱,都不可能绝对干干净净、公平公正。这一点,他这个做帝王的,心知肚明。
若真死揪着不放去查,终归能查出些他想要的东西来。
不过,不急。
还不是时候。
还跪在地上的温峥,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萧魇这分明是存心要置他于死地!
不过是随口几句闲言碎语,何至于这般穷追猛打?
萧魇的心性如此睚眦必报,陛下是不是眼瞎了,偏偏宠信这么个东西。
“萧魇,你真是越说越不着边际了。”景衡帝假意训斥道,“温峥少时便有才名,据说七岁便可作诗,他科举考取功名,也在情理之中。”
“你且说说,想要什么交代?想他怎么对你负责?”
萧魇闻言,正色道:“温世子口口声声说绝无污蔑臣之意,又说只是跟身边亲近之人提起,那臣也不好不依不饶。
“何况温世子是肃宁侯心头肉,谁都知晓侯爷对其寄予厚望。倘若陛下因臣之事重惩世子,闹的温侯爷与陛下心生隔阂嫌隙,那臣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不如请温世子把那些亲近之人的名单给臣。臣自己去查,到底是哪个嘴上没把门的,把话传得满城风雨,生生坑了温世子,把温世子架到了不仁不义的境地。”
“这也算冤有头债有主了。”
“如此,便当是给臣的交代了。”
“至于怎么负责……容臣见了名单,再稍作思量。”
景衡帝心下了然。
这是要温峥伤筋动骨,亲手断了自己的左膀右臂啊。
甚好。
萧魇知道他替他出气,便投桃报李,让肃宁侯府割肉出血,还把所有的仇恨都揽了过去。
还有,话也说的漂亮!
“温峥,你怎么不说话了?”
“你觉得,萧司督的提议如何?”
温峥垂死挣扎道:“陛下,说到底还是臣口无遮拦,又管束不严,根源在臣。陛下若要责罚,便罚臣一人吧。”
萧魇对此毫不意外,玩味道:“陛下,温世子这是在恃宠而骄啊。”
“既然如此,不如也请温侯爷来一趟,让他知晓事情始末,明白陛下的良苦用心,也省得温侯爷日后对陛下心生怨怼。”
景衡帝垂眸看着温峥。
温峥真是顺遂的太久了,顺到台阶摆在眼前都不肯下,偏要赌他这个做帝王的会网开一面。
“温峥,你确定要独自揽下此事?”
温峥叩首:“一人做事,一人当。”
父亲有从龙之功,又有救驾之恩,陛下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最多不过是小惩大戒罢了。
肃宁侯来得极快,像是得知陛下召见温峥后,便已识趣地候在了宫门口。
听罢事情始末,对景衡帝的“小题大做”习以为常。
这是敲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