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扪心自问,那时候,你们真把她当成自家人接纳了吗?”
“我和你爹想跟你们说的,就是要记着虞儿这份情,万万不能日子一久,便把这一切当成理所当然。”
“她帮你们圆了心愿,是她重情重义,不是她本该如此。”
“尤其是……姜家根本没有养过她一天,你们兄弟疼了十几年的那个妹妹,也不是她。”
“她本可以不管你们的,甚至可以像刚回家时那样,满腹戾气、满腔恨意,把这个家搅得鸡飞狗跳。”
“可她没有。她及时醒悟过来,把这里当成了家,真心把你们当成了家人。”
“不瞒你们兄弟俩,那天晚上她把当长命锁的银子交给我,说要好好弥补的时候,我是不信的,甚至怀疑她憋着什么坏,要闯更大的祸。”
“可这些天,你们也看到了,她真心实意地抄经、重制牌位,给你们二姐撑腰,也竭尽所能地跟你们兄弟俩相处。”
“你们呢?一个说话阴阳怪气,一个又像炮仗。”
“虞儿能做到这一步,不容易。你们别把她的好当成理所当然,更别因为她以前做过错事,就一直揪着不放。”
“一下子让你们兄妹情深,那是强人所难。但总要给彼此一个机会,一步一步往前走。兴许真的就像你大哥书上写的那样,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长嵘、长晟,咱们姜家不能出忘恩负义的人!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和你爹头一个不认你们!”
看着姜母那张被油灯映得忽明忽暗的脸,听着她那些掏心窝子的话,姜虞心里忽然一阵发酸,鼻子更是酸得厉害,眼泪差点没忍住。
她虽是有心算计着,想跟姜家人化干戈为玉帛。
可也是真心实意地,在对他们好。
既来之则安之。
她想要一处能放下防备、相互依靠的容身之地。
姜长晟嘴快,脱口而出:“娘,我没有……我就是……就是……”
好吧,他说不下去了。
他得承认,最开始他对姜虞的成见,确实比山高、比海深。
尤其是跟瑶瑶一比……
瑶瑶是莲池里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姜虞就是底下那摊淤泥。
“娘,我好像真不是个东西。”姜长晟话锋一转,又拍着胸脯保证,“不过您放心,我要是敢忘恩负义,您就把我腿打断,我绝无二话!”
“实在不行,连我手一块儿剁了也行。断手断脚,肯定是从不了军、当不了小将军了。”
姜母被他这前后反差噎了一下,想气又想笑,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你知道自己不是东西就好!”
姜长晟捂着脑袋,嘿嘿傻笑:“娘,您轻点儿,打傻了还怎么学武……”
姜长嵘听着“剁手”两个字,手指不由自主地一抽,像是真被什么东西砍了一下。
昏黄的油灯映着,都遮不住他陡然发白的脸。
那种尖锐的疼,根本由不得他控制。
他也恨极了那个梦……
也曾在临睡之前,一遍遍地在心里祷告,求着别再重复做同一个梦魇。
也曾暗暗想,是不是自己再累一点,擦地再用力些,传菜跑腿再快上几分,累到头一沾枕头便能昏睡过去,就不会再梦到那些了。
可终究……没用。
一闭眼,一入睡,就在梦里。
一遍遍被人砍断手指,一遍遍在脸上刺字。
一遍遍坠入深海,被冰凉的海水灌满口鼻。
一遍遍被漫天黄沙裹挟,只能躲在石头后面,死死抱住石块,才不会被风沙吹上天。
他想,他大概是在断指毁容之后,被迫离乡出海,又或是远走边塞谋生了。
至于结果……
幸运些,九死一生。
不幸些,尸骨无存。
梦里梦外,两个世界。
他每日都在这两个世界之间辗转拉扯,很难不受影响。
若是……若是姜虞真像梦里那般阴狠毒辣,或许他还不至于像如今这般,前尘旧恨和眼前真切缠在一起,被生生劈成两半。
“娘……我从不是那种不识好歹的人,也不会做忘恩负义的事。”
他只能这么说。
除非梦境成真,否则他绝不会伤害姜虞。
姜母看着他,欲言又止。
在她心里,本最容易与姜虞和睦相处的人,偏偏如今成了最别扭、最疏离的一个。
“三哥,我信你。”
姜虞笑靥如花,登时化解了屋中凝滞的气氛。
姜长晟叉腰,嚷嚷起来:“那我呢?你怎的不说信我?姜虞,你偏心的也太明晃晃了!”
“娘,丑话也说完了,是不是该说正事了
第51章 我就要他,只要他
“等等……”姜长晟清亮的声音低了下去。
像一朵开得正艳的花被冰雹砸了个正着。
“我……我还有个问题……”
姜虞挑了挑眉。
通常姜长晟这么一本正经,问出来的多半不是什么正常问题。
“娘,你刚才说姜家不能出忘恩负义的人。那瑶瑶做的那些事,算忘恩负义吗?”
姜虞和宋青瑶之间,应该谈不上什么恩义吧。
姜长晟有些拿不准的想着……
姜虞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温情脉脉的时候,偏要提一个让她不痛快的人。
可,这才是姜长晟啊。
热忱纯良,心思干净透亮,对人好就掏心掏肺,少年气十足,整个人鲜活滚烫的像当空烈日。
这才跟她相处了半个月,就已经嘴硬心软地护着她了,何况是朝夕相处了十五年的宋青瑶。
这种人,可以说是赤子之心,也可以说是死心眼。
所以,她很能理解他还记挂着宋青瑶。
“长晟!”
不等姜虞言语,姜长嵘已经沉声喝住了他:“姜家!姜家!你自己说说,她唤宋青瑶还是姜青瑶?”
姜长晟打了个激灵,嗫嚅道:“可她到底在姜家待了十五年……她走之前还跟我说,不管回了伯府有几个哥哥,她都跟我是天下第一好,我是她最好的哥哥……”
姜虞毫不留情地补了一刀:“假的。”
“我被撵走之前,她跟敬安伯府世子宋少淮,就已经好得形影不离了。”
“她亲自去佛宁寺给宋少淮求了平安符,亲手绣了荷包,眼巴巴地送去。”
“宋少淮为了她,宁愿得罪上京城里其他高门贵女,也要抢霓裳阁唯一那匹浮光锦。原价三百两,他硬生生抬到五百两,只为博宋青瑶一乐。”
“宋青瑶大为感动,说宋少淮是天底下最好的兄长。”
“她还会绣荷包?”姜长晟目瞪口呆,“还有那个浮光锦……五百两?做成衣裳穿上身,能白日飞升当仙女?”
姜虞扶额,无言以对。
这是重点吗?
她就多余插这一刀!
姜长嵘翻了个白眼,把姜虞心里那些没好气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听见了?别再拿她初回伯府处境艰难当借口自欺欺人。”
“她要是记着二姐多年的照料与恩情,随便撕一尺浮光锦随信送来,二姐的日子怕是也能好过不少。”
“她和姜虞无情分也就罢了,可二姐呢?”
“再说,她给你绣过荷包吗?”
对于头脑简单的姜长晟来说,那一大堆絮絮叨叨的话,全都抵不过最后一句“绣荷包”的杀伤力。
“没……没绣过……”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初二姐要教瑶瑶女红,瑶瑶哭丧着脸说太难了,手上还扎了两个小红血点。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碰过针线。
姜母见状,生怕兄弟俩掐起来,正想和几句稀泥,姜长嵘却打断了她:“娘,您是想眼睁睁看着长晟哪天被人卖了,还傻乎乎帮着数钱吗?”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不只是长晟,您和爹、大哥、二姐,都得把这话记在心里。”
姜母闭了嘴,姜父也老老实实坐在凳子上,一声不吭。
于是,口齿伶俐的姜长嵘又噼里啪啦讲了一大通。
他不像姜长澜那样引经据典,可正因为说得接地气,反倒让人听得更明白。
直到夜深,姜家人才总算把话题绕回了正事上。
姜长嵘打算做小本买卖这事,压根用不着反复商量。
他心里早有全盘打算,姜父姜母对此毫无异议,姜虞也只在一旁提点了几句,帮忙查漏补缺。
至于姜长晟,全程只顾着咧嘴傻笑,露出一排大白牙。
瞧他那副模样,仿佛他已经是跨马披甲、战功累累的少年将军,而姜长嵘,也早已赚得盆满钵满、富甲一方了。
可在姜长晟拜师这件事上,姜家上下却闹出了大分歧。
拜师是大事,若还把他相中的师父人选来历瞒着姜父姜母,终究说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