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得不回到崔宅为母亲戴孝三年,满院白幡下,崔家人叹道:
“你母亲,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见到你成亲。”
她平静地往火盆里扔黄纸,并不作答。
那人当即退开。
如今,崔家是崔见景说了算。
守孝的日子平淡无聊,没有文武百官互相推诿,没有新帝心烦意乱的责备,也没有顺天府七七八八的琐事。
偶然间,她拾起某年留的一册话本,它被她带去金陵又带了回来,最后扔进火盆里。
崔见景讽笑地等它烧完,烧给她墨守成规的母亲。
春夏秋冬,那火盆里似乎总遗留话本烧尽的黑痕。
丁忧期间,她闭门不出,领着亲戚,跪在牌位前祷念。
人一点点减少,第三年几乎就只剩她一个。
崔家人丁稀薄这句话在她脑中跳了跳。
二十七月满,禫祭当夜,崔见景在崔宅飘飘悠悠地晃,下人们停下手中活计,或仰慕或惧惮地望着新家主。
她一路环视过去,没有人阻止,能管束她的人离开了,可惜,终于。
崔见景在院里赏花,逛阁楼,把以往不敢做的事,不敢去的地方,都做了一遍,逛了一遍,持续到天黑。
她心里并未升起什么感受。
也许这里不适合她。
崔见景往外走,这些年来,那个人的体温仍在她心tຊ里挥之不去。
原来,她对他有情。
下人提醒:“主子,衣裳!”
她步履匆匆,像当初那样疾走,掠到街道上,越来越快。
街面漆黑,空无一人,崔见景几乎失控地奔跑起来,跑向某个地方。
孝服绊住她的动作,她愣了愣,脚步却停不下来,茫茫然去拽腰上的白布。
她一边跑一边解开孝衣,丧服飘摇在广大无边的夜色里,怎么追都追不上她。
崔见景奔到戏院那条巷中,远远立在黑暗里。
戏院门口挂着大红灯笼,红耀耀的光照出里面亵玩的调笑声,一女一男互相搂着走出来。
那是容自秋。
和他的恩客。
她奔跑之后的身体,如坠冰窟。
她来这里干什么呢?
崔见景转身,慢慢往回走。
她来这里干什么呢?
她是府丞,他不过是个戏子,是个伎子。
她想把他带回家,可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青涩的模样了,她这些年魂牵梦萦的人,不是他了。
这心思真是可怜可悲,可笑可叹。
崔见景不确定对方有没有看见她,先回了家。
梨云梦远,人生第一次的呼吸,竟让她惊颤至此。
崔见景冷静地意识到,她接受不了这样的变迁,也接受不了他这个后患。
戏班人来人往,她又树敌众多,倘若容自秋将那一夜的事情放出去,她就再无立足的可能。
她将她所见到的,一五一十写下来,转给巡城御史。
巡城御史经过核查,发现容自秋这两年虽不再卖.身,可早年间的确是太过度,年轻的官兵恨恨道:
“这,这简直是有伤风化,生性本淫!”
容自秋身子极差,没有反抗能力,让人扣住,戴枷逼跪。
他抬眼,模糊间见到戏院外围着一大群人,神态各异。
突然有位大人对官兵道:“上头说了,直接带走就成。”
他还没跪久,就像尸体一样,又被拉起来,扔进囚车。
牢狱的日子不好过,容自秋对外界一无所知,如同做梦地看着自己颤抖、咳血、日渐消瘦。
这些年的罪恶、报应,果然砸下来了。
他早已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他迫切地想知道他的孩子们如何了。
他最出众的两个孩子,一个刚过二十,一个才十五。
容自秋浑浑噩噩好些天,有人来了。
是她啊。
她是探花,要进内阁吧,怎会来这里?
崔见景华冠丽服,气派俨然,肩头微湿。
外面在下雨?他不知有多久没再见到外面的天色。
她问了很多公事,他只笑不答,最后崔见景没话说了,也没离开。
是她授意捉拿他的吧,容自秋保住锦缠时就有这个心理准备了。
可惜他没料到,官民差距如此之大,在被抓进来之前,他都没机会与她谈判。
不知怎么,容自秋想拾掇一下自己,他在此处被磋磨得讲不出声,用口型奇怪地问:
“我是不是不漂亮了?”
崔见景沉默,随后说:
“为何这么说?我对你并无……”
无什么,无心思,还是无辜负?
难以回想。
他又说:“那些孩子还好吗?”
崔见景屏退众人,面色闪过一瞬失态,仅仅一瞬,恢复如初:
“有人活着,有人离开。”
他蓦然想,她也不过如此。
下一瞬,喉间痒意涌来,他呕出一口血,气息奄奄。
崔见景不自觉走近他,蹲下身。
容自秋感受到那人靠近,唇齿翕动:
“锦缠怎么样了?他毕竟是,你的孩子……”
牢外的淋漓血雨,终于将她贯穿。
第46章 陆间珩番外
常常, 谋士和武将一样,在多事之秋炙手可热,在太平盛世无关紧要。
陆间珩带着沉重的军功和一个伤痕累累的男人, 从边疆缓慢驶向京城。
黄沙烟尘逐渐稀少,稻香取而代之,马车笃笃响在寂静的田野小路上。
陆间珩的目光落在浅薄白雾中的蓝天和麦穗上, 冷冽麻木。
这时, 她听见马车里的人虚弱开口:
“等回了京,我们就……成亲吧。”
陆间珩哑然。
她眺望麦田, 雾里的天忽然变得清晰, 碧蓝摇摇欲坠, 辽阔无垠的麦浪灿烂得近乎妖异。
是个好天, 她想。
宋承惜短促的笑声割开草木香, 溅在她身上, 陆间珩有些恍惚朦胧。
再反应过来,马都快啃上草了,她拉一下缰绳, 牵引马头回到正轨, 又去抚摸老马那只瞎了的右眼。
七年前, 陆间珩继承母辈衣钵,领命出征。
随行谋士本该是宋家长女,但陆间珩当初掀开车帘, 看见这位少年,果断让下人送他回去。
从十岁开始到如今,他就对她纠缠不清。
她虽然不喜欢宋姑娘的恶劣残暴,却更厌恶他这种,把战场当婚房的柔弱公子。
宋承惜忙道:
“阿姐昏迷不醒, 可皇命难违,只能由我代劳,我,我也能做好的。”
趁临别前,陆间珩给宋家修书一封,得知确有此事,便随他去。
宋家派不出人,又舍不得光耀门楣的机会,二话不说把小少爷扔到战场上。
她毕竟没资格阻拦旁人立功,同样,也不打算管旁人的生死。
只愿他有他姐姐的头脑,而不继承她的脾性。
宋承惜精通药理,救人无数,脾性温淡,因此在相当一段长的时间中,陆间珩对他的印象是,悲天悯人。
这个看法,在她得知他姐姐昏迷的原因后改变。
那时他泪水涟涟,梨花带雨地对她说:
“我是受尽欺辱,迫不得已才投毒的。”
可在偌大的沙场上,姐弟纠葛无关紧要,陆间珩需要他有用,理所应当地,替他将此事瞒下。
她和他在战场上迎来无限荣光,也耗透了青春和心气。
如今面对他的求爱,她一如既往地不同意。
宋承惜叹了口气。
她立即问:“累了?去客栈歇歇罢。”
于是陆间珩不再执着赶路,她将马车停在客栈前,花掉所剩无几的银两,让掌柜给他安排一间好屋子。
马车里的人慵懒地喊她:
“陆间珩……我起不来。”
她沉默,低声托小厮去扶他。
不过会儿,车内的人自己赌气下来。
宋承惜大氅裹身,步履缓缓,冷生生瞥她一眼,绕过她,径直上楼。
他已经褪去少年的天真明亮,眉眼总低垂,流转着含蓄的柔情。
此刻脸色虽不善,负气的模样却别有风情,将客栈都照亮了。
掌柜眼睛发直,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嘟囔道:
“有这么美的夫郎,您还跟他怄气。”
陆间珩不明白他长得美和她生不生气有何关系,嘱咐完掌柜几时送热水,几时送药,转身就走。
掌柜连算盘也不拨了,忙问:
“客官干什么去?”
她说:“睡马车。”
她没钱了。
夜晚,马车传来细微摇动,有人上来了。
春夜的风凉凉的,伴着浓郁花香和窸窣虫鸣。
那人偎进她怀中,柔软温热,陆间珩惊愕,却动不了。
那味道,是催.情的么?
宋承惜可怜乞求的眸光闪在夜色中: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