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狱中可还好?”
她说:“都好。”
砚归再问,她也只是这么说。
在陆折闲轻重有度的按摩下,他带着孕中的乏累睡过去,夜长梦多,屡屡惊醒。
醒后,她还坐在那里,五官漆黑,只有轮廓。
他不知怎么有些害怕。
“怎么不睡?”
黑影子动了动,长长头发垂在他腿上:
“我真的回来了吗?”
砚归想撑起身去抱她,肚子压得难受,实在起不来,在夜里喘着:
“你,你来。”
陆折闲轻轻地覆来,搂住他的肩。
她的头发又扫到他脸上,痒痒的。
他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她的声音在颤抖:
“没有。”
砚归抬起细颈,吻她的唇:
“别怕。”
可陆折闲还是怕,她哆哆嗦嗦地下床,把灯点了。
房内乍然亮起一角,微光倒映在她惊恐的瞳仁里,璀璨鲜亮:
“我杀人了。”
……
砚归的神情一寸寸地碎裂。
余下愣然。
他的面前响起断断续续的哭泣。
砚归在飘摇的哭声里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浮着潮湿的倦意。
“我知道了。”
肚子坠胀,砚归皱眉,却还是伸手,把陆折闲拉回床上,按在自己身边,末了,他了然叹息:
“你终于也……”
她卧在他身边,圈住他的腰身,默默地将那截衣带交还,他便知晓了。
那个夜晚夺走了他去死的选择,如今就再夺走另一个人生的可能。
夜里,陆折闲从梦中惊醒,满头冷汗。
砚归问她怎么了。
她说:“我梦见小李了。”
砚归握住她的手。
陆折闲开始发抖:
“她站在我面前,脖子上那根衣带还没解,问我为什么,我说不出话,她就一直问,一直问,一直问。”
砚归把她搂进怀里,像抱着个孩子。
她说:
“我真挺害怕的,她为什么会这样呢?我为什么会这样呢?我以后还是个干净的人吗?我能保护好你吗?”
他依然抱着她:
“你杀她,是为了活,你活下来了,就好好的。”
陆折闲从他怀抱里逃出来:
“我身上有血腥味,会冲着你。”
“没有。”
她突然想到最初他割腕时说的那些话。
真是风水轮流转。
砚归去够她的手臂:
“来,过来。”他耐心道,“我不方便动,你靠过来,好tຊ不好?”
陆折闲还是点点头,退到他怀中。
泪混着梦,第二日醒来,二人都不约而同不提这事。
日子照过。
陆折闲回陆家后,外面的事都和她没有关系了,她带着这样隐秘的罪孽,吃饭、睡觉。
至于砚归,陆家人一致认为,哪怕他不上门求人,陆家也不可能真的放任大小姐冤枉致死。
不过没人告诉他。
陆折闲明白,陆家顶多容他到生产,生下孩子,他要么被打发出京,要么意外丧命。
砚归在这里待得不算好,虽说母亲免了他的晨昏定省,但何时起身、何时用饭、点心分配都有定数。
他能使唤的人很多,能做主的事却很少,如同蒸笼里的羔羊。
眼见他日益神散体倦,她想带他走:
“你要是还能动,我们不如尽早离开,回我的宅子里。”
自从报复过小李,她做事更稳、更胆大了些。
砚归歪在圈椅里,抱着肚子放空。
她拉住他的手:
“我不是第一次跑了,反正母亲也不在意我们。”
陆大人不曾踏足这个客房,她有事,会把陆折闲传到校场去问话。
「陆折闲对校场有不可磨灭的阴影,在那里,几乎是母亲说什么她就诚实地回答什么。
问的无非也是:得罪了谁?做过什么?有无悔改?
她在沙尘中和母亲忏悔:
“我杀了小李,一个刑部的小吏。”
陆大人毫无反应。
陆折闲说:
“我在牢里又遇见一个姓李的小吏,那时我已经快疯了,扔了一把铜钱,让她去喝酒,我以前也那么对待小……李。”
陆大人有些松动:
“那她就还活着。”
母亲看起来已经不想处理她的事了,现在她有善后的能力,再好不过。
陆折闲道:
“我有点恶心。”
于是陆大人的神情又变得厌烦。」
“如果你喜欢这里我不强求,但我真不觉得这是好地方。”
砚归望着她,她的黑眼仁倒映出他的沉默。
他只是在想,当初她把他囚在宅院中时,有没有预料到,有朝一日会拉着自己逃跑。
“好。”
陆折闲转头去准备。
砚归扶着腰挪到桌边,看见她在写信,应当是给绣莺的。
她要绣莺对陆管家说:
宅院无人打理、主子伤势要静养、侍君胎相需旧医调养。
再请求管家问陆大人,陆大人一般不会在小事上计较,至于孩子的事,能拖一阵是一阵。
原来她的算计已有了这么大进步么?他有点不认识,对她的印象仍留在去年。
那时候她莽撞直白,委婉的话也听不懂。
陆折闲催他去一旁坐着:
“别看啦,你无需费心,安生等着就好。”
他便依她的,探着椅子扶手缓缓落座。
前脚送到丫鬟手上,后脚管家就带着信来了。
陆折闲也不太意外,来的不是她娘就行。
管家点了支蜡烛,当着陆折闲的面,将信放在蜡烛上烧完、吹熄。
她和蔼地拒绝了陆折闲。
陆折闲道:
“母亲那里,我会应付的。”
出乎意料,管家得到这句话,答应了她,向她确认:
“侍君生产后,孩子会送过来的,对么?”
陆折闲惊愕:
“我没答应!”
管家:“确实不是您答应的。”
“那你……”她的视线僵硬地转向砚归,“你?”
砚归垂首,算是默认。
这几日他不敢与她说,此刻还是让她知晓了。
陆折闲一肚子火硬是按下去。
她既不看管家也不瞧砚归,盯着写信用的砚台,闷闷地“嗯”一声。
管家听后,放心退下,去办事了。
屋内剩两个都在低头的人。
总不能一直不交流,陆折闲不情不愿道:
“算了,你要是觉得陆家好,那就让孩子在这儿吧。”
孩子毕竟有一半是他的,也不能全盘由自己做决定,何况比起陆家,她给孩子的教育支持堪比一坨蛋黄。
砚归惶然地抚弄肚子,胎儿在里面翻身滑动,顶起一片。
若是养到陆家成了陆大人的性子,这孩子以后会想起来,它在他腹中是如何活泼好动吗?
他强牵着苦涩的笑意,将手覆上去,和孩子互动:
“我又怎么舍得。”
陆折闲也不看砚台了,她到他身侧环着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给他揉着腹。
“被抓又怎样,大不了我越狱嘛,你在院里待得好好的,跑来受什么罪?”
砚归轻轻扯她袖摆,苍白地笑:
“你跟个布娃娃似的。”
皱眉撇嘴,捶也捶不烂的圆乎乎布娃娃。
陆折闲抽手:
“别扯我,一会儿给我扯开线了。”
砚归愣了愣,哭笑不得:
“至于孩子,我也是……不想让它到陆家来的,可我又舍不得你,急着见你。”
她瞳仁一动,眼里流动起光彩,立马好声好气道:
“那行,你只要好好养身子,其余的我来想办法。”
她低柔的声音,让他安定下来。
难得的,砚归的手脚都缓慢地温暖起来,一点一点往心里蔓延。
他上面那些师兄不成器,班主身体也愈发差,等他长大,大家的指望都落到他肩上。
他自认不善交际,敏感多愁,可那张脸、音还有身段,是天生的摇钱树。
每回剖心挖肝地下了台,他都要在后台望着戏班里形形色色的人,他们肉身的日渐丰满才能弥补他的荒芜。
荒芜并非是厌恶唱戏,不过一件事做久了,从早到晚、从春到秋、从记事到成人,周而复始,总会不舒服的。
有回,砚归在后台一边解戏服,一背新戏,怎么都理不顺,郁结于心,奔到外头撑着一棵树干呕。
路过的客人打趣,问他还分不分得清腹中孩子的娘是谁。
他没力气答,将脱去一半的外衣默默提回来。
而陆折闲这个人,她给他以怨恨、诅咒、生死不由己,同样也给予他那么点儿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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