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学坏了,我对不住你。”
她的手轻轻碰到他的腹侧,试探又怜惜。
砚归愈加窒息,这不是她的错,到如今,她都没错。
怎么说呢。
他笑了一声,谁也怪不了谁。
他受罪,他活该。
陆折闲要带他回家,砚归没力气,她就将他横抱着过廊。
好在雨不大,绣莺也事先为二人叫好马车。
马车行得慢,到家时,雨几乎停了,他被陆折闲扶着走进正屋。
腹中闷痛频繁,下坠感明显,砚归顿住片刻,将手摸到腹底托着。
陆折闲问他怎么了。
他颤抖着摇摇头,回去待好。
大夫给他开了药,他发着抖统统灌进去。
原来他也是怕的啊。
万一她没寻到他,后果不堪设想,那里的环境脏乱可怖,早不复现当年的温馨雅致。
她对戏班子最后一点留恋也几乎抹去,便渐渐觉得身边的砚归,不像戏班子里出来的了。
一个是旧时代的房屋,一个是陪伴在侧的爱人。
陆折闲盯着他的肚子。
他出门没带多少银两,她要是直接放弃他,他莫非就要在那里将就着产下胎儿?
就算有幸大人与孩子都活着,孩子长大后该怎么面对“明明可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却因父亲的逃跑而吃糠咽菜”的事实?
上普通的学堂,做普通的活计,很累的,再良善的人也会在某一刻涌上铺天盖地的怨恨。
砚归还有神智吗?她真心地思量。
她与他讲话,对方回答得零零散散,没精力理会她。
砚归靠着床,药香淡淡,被子拉到胸前,盖住圆隆凸起的肚子,褶皱明显,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覆在这个隆起上。
陆折闲吩咐他安生歇着,与绣莺召集下人。
砚归没有判断能力,他宛如戏班的冤死鬼寄宿在人的躯体里,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再回到戏班,全无理智。
这种非人感让她觉得荒诞。
除了去墓前寻她的那位丫鬟,其余下人都畏畏缩缩跪在院里,耸动着黑漆漆的头和折叠的身体。
陆折闲不适地挪开脸,绣莺发话,让那一批砚归挑中的人上前。
那几人踩着同伴与同伴之间的空隙,挪过来。
她的表情变得沉重为难,又一次认真地考虑,要不要杀了……
不可以。
绣莺叫她们报上来历,一个两个都说得很充分,找不出错,无法分辨谁是砚归的耳目。
她看向主子,陆折闲却兴致缺缺。
跟做梦一样。
“侍君,是活人吧?”陆折闲被自己逗笑。
她向来有火就发有气就撒,从不玩事后手段,大家这么一听,都有点震悚,纷纷求饶。
她转身拉开屋门,转进内室,难得打开那扇窗,彻彻底底。
雨快停了,太阳浓烈地砸进来,砚归难受得想撂床帐,又舍不得撇下外面祈求他的下人们。
“指认。”陆折闲对他道。
他闭上眼。
外头有人不满地抱怨:
“侍君,您别连累我们呀……”
陆折闲转头呵道:“住口!”
所有人都安静伏地,再不敢言。
她怔愕。
权力在手,规矩在口,同一时刻,心是空的。
砚归平静无波地望着她。
陆折闲立即强调:
“地还没干透,一群人跪在那儿不好,你把人都挑出来,我不苛责。”
有些看不下去的,自己就站出来了,另有一些,被推出来、被绣莺猜出来,都拖到檐下。
四四方方的窗口看不全一排人,可如果要将砚归带去廊下,她又舍不得。
陆折闲让那些人站成一列,挨个将脸探到窗户口,冲砚归笑,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
砚归麻木地看了一会儿,受不了这刺激,别过脸。
即便如此,脑海中依然是一张又一张的脸从他眼前飘走。
外头的事儿还在继续,他请陆折闲停下,让下人们散了。
“是不是齐全了?”她问。
“……”
“你倘若不理我,我就全下令,全部沉塘。”
砚归点头:“是。”
陆折闲不大信的样子:
“你觉得,该怎么处置这些人?”
他唇角微微勾起:“我逃出去,也是错,你要不要连我一起处置?”
“……我不会那么对你。”
砚归仍然那样弯着唇望她,刻意的挑衅之下,是一点欲盖弥彰的惊慌。
那张温拙古典,文人气的脸曾给她带来许多冲动与温情,如今也一一报应诸多煎熬。
陆折闲叹息,坐在床边,轻轻吻了他,再对他说:
“我吻了你,你也该吻我,来,你主动一回,我就将人都放了。”
他起先咬唇不动,最后还是柔弱地撑起身子,凑上去。
她笑了:
“我把他们赶去庄子上,饿不着,也打扰不了你我,行不行?”
这已算戏班旧人最好的归宿,可那些,也是为数不多将砚归当主子的下人。
砚归早已没了委不委屈的概念,他想这也好,离这里远些过得应当更舒坦。
于是,他最后的旧人也就此走了。
她和他各自缄默地过了几日,院落的氛围也愈发不可言说。
绣莺为自己的管教不力写了一长篇请罪书,陆折闲说她不是陆间珩:
“我没有逼别人反复认错的嗜好。”
绣莺将请罪书叠好,带下去烧了,免得让侍君看见,触物生情。
砚归心气散了,作息混乱,又回到孕三月时烧心反胃的状态。
他跪坐在床前,被陆折闲圈着哄,怀抱中,她感受到他飞快跳动的心和乏累颤抖的手。
以往他反应重了,眼眶会红,情绪满溢出来,时而是慌乱,时而是期盼。
这回倒是阴阴的,灰蒙蒙的瞳仁呛出眼泪,一如既往的可怜,却因被眼帘掩去大半,更看不出他的情绪。
大夫要保胎,来得勤,来得越勤,他被关着、压着的时间就越长。
陆折闲与他形影不离,目光始终忧虑深沉,这导致砚归有时也恍惚起来:
是他的错。
有一日晚上,陆折闲站在窗前,低望早已干枯的果核,月光照在这里,浅浅一片。
这些核比果实小,又比花种大,怎么看都很有可期望之处,偏偏是死的,偏偏又不知他为什么留。
下人端来安胎药,一声不敢吭地退下。
陆折闲把戏班下人赶出去的时候,曾出言讥讽砚归的一些人也被打发出去,杀鸡儆猴,威慑力极强,一时间人心惶惶。
熟悉的药汤搅拌声在寂静的夜里缓缓响起,大概两口工夫下去,那动静就停了。
凝滞不知多久。
陆折闲转身去看碰巧,不知是不是失手,砚归轻飘飘地打了药碗。
瓷片碎一地,她赶过去瞧他手上有没有背飞溅的碎瓷刮出口子。
砚归就那样偏着身子,伏在她怀中啜泣。
陆折闲一下一下地顺着他,他的头发冰凉,脊背温热,她的掌心便忽冷忽热,总感觉他的哭声也忽冷忽热。
她不知怎么记起那支纤长的竹笛,砚归的哭声如同笛音一样,飘荡在这个大宅院里。
「孩子还没生下来,人倒是先疯了。」
陆折闲仿佛听见下人这样的议论。
捂住耳朵没有用,那些声音从心里长出来。
她看着砚归黑漆漆的头发与耸动的身体,轻轻说:
“你和崔见景的事,我不拦了。”
“……”
“你往后,想用什么法子,就用什么法子。”
“……”
“真的不拦了。”
砚归渐渐停止哭声。
她是真疲乏了,他却不得不高兴。
他的高兴须得啃食她的痛苦,可那又怎样呢,她原先的快乐里不也杂糅了他的痛苦?
那又怎样呢。
他弯起的唇角细细地颤,泪水复又滑下来。
他不得善终。
砚归一整夜都没睡,在准备呈状,想申请复查案子细节。
班主年轻时的□□交易他并非不认,他只是想知道,崔见景为何将此事处理得这般蹊跷。
那一夜寂静如初,生死如常,砚归坐在桌案旁久久地沉默,灯火微弱。
他头一次体验到鸿蒙初辟的震颤,白虹贯日、枯木逢春、悬河泻水、星奔川骛。
一切苦楚都将要有由来,一切由来都将从他手中接过,何其肃穆,何其悲壮。
天亮了。
然后他听说,崔见景前一日递了请罪表。
第31章
单纯的陪伴根本无法安抚他, 陆折闲见他那副tຊ样子,忙用锦被裹好他,确认他情况稳定, 赶去官署。
砚归坐在床上,被柔软温暖的被子围住,人却还在里面打颤, 几缕长发流泻, 铺在被面上。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