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磨出血来也浑然不觉,像要生生撕开那层透明的壁障。
“你在说什么疯话!什么骗不骗的,念夏星,你给我回来!给我回来!”
温鹤眠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嗓音撕裂,带着慌张。
“你若是敢走……信不信我便不摇山所有的活物都炼成蛊。”
念夏星回了过头,知晓他不会。
天雷将她苦涩的笑容照得透亮清晰。
“温鹤眠,好好活。不用给我守着寡,因为,我不是你的妻。先前那些话,都是我骗了你。”
腕上的月牙铃叮铃作响,她闪身冲下去,将那口中还在呕血的餮源死死钉在山石之上。
长剑没入岩缝。
餮源狰狞地瞪着她:“放……开!”
“休想。”
天雷一道接一道劈落,势如破竹,照亮方圆百里的山川河岳。
雷声沉闷而可怖,像是要把天穹撕成碎片。
两道身影一同承受着天威。
六道雷,一道不差。
一道比一道猛烈,一道比一道骇人。
念夏星手中死死攥着那绢人,指节被雷火灼得焦黑并没有松开。
好在有这绢人,后面的疼,她没有感觉到了。
餮源在第五道雷中便已阖上双眼,生死不明。
念夏星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继而转头望向他。
温鹤眠仍站在禁制外头,发辫散了,衣袍上全是灰尘,整个人狼狈至极。
十指扣在光壁上,指节用力到发白,一下一下地拍击。
“念夏星!”喊到声嘶,温鹤眠眼眶居然红了一圈。
眼底泛起水光,凝成两行殷红的血泪,沿着清隽的脸颊滚落。
滴在深蓝色衣襟上,洇开小小一朵红梅。
“你骗我。”温鹤眠咬牙苦笑,“可你为何……要挑现在告诉我?”
他目光紧紧盯着那道几乎虚荣到脸颊惨白的人儿身上,心痛难忍,当即也呕出一口血。
念夏星额发凌乱,一双泛红的眼,就这般默不作声地对望。
温鹤眠瞳色幽深如潭,满是疯狂与委屈,“你出来,好不好?”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咽下腥甜,声音里的狠厉渐渐被酸涩取代,几乎带上了几分哀求的沙哑:“这笔账……往后,我、我同你慢慢算。”
念夏星唇瓣微张,一时哑了口。
她想,温鹤眠大约会恨她骗了他。
心口不受控地痛。
恨便恨吧。
往后岁月漫漫,温鹤眠请你好好活下去。
衣袂被山岚吹得翻飞,最后一道雷光在她周身镀了一层淡淡的银。
天雷乍收,铃音崩碎于寂空。
月牙铃裂作两半,亦如温鹤眠混乱不堪的心口。
他微微发颤,像一株被风雨摧折的草。
眼睁睁地看着她化作一缕飘零的灵光,随着那道微光消散。
天地之间忽然安静得可怕。
风止了,虫鸣灭了,温鹤眠连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眼前空荡荡的,连尸身也不曾为他留下。
“念夏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念夏星的意识如潮水褪去, 逐渐恢复,先知觉后嗅觉。
鼻尖萦绕的是沉水香与旧木的气味,没有血腥, 没有灼痛。
绢人替去了她本该承受的伤痕,浑身上下竟无一处酸疼的。
念夏星睁开眼时目光清亮,带着一股清透的明亮。茫然眨了眨眼,撑着身子坐起,缓了一会意识闭上眼。
她灵海深处, 已凝出一枚金丹,金光灿灿,浑圆如满月。
丹内蕴着无尽的灵气,外表隐约有金色小龙虚影盘绕游弋。忽而一昂首, 眨眼便散了形迹, 藏入了丹光里。
——这便是她的金丹了。
念夏星阖目内视,细细感受着体内翻涌的变化。
渡那雷劫时, 天雷灌顶, 如今修为稳稳落在金丹期,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通透轻松。
灵海那头, 那烛龙的骨头架子已生出血肉。
赤红的龙甲一片片覆上去, 鳞纹隐隐,威风凛凛地立于灵海中央。
龙目紧闭, 面目威严, 却并不叫念夏星害怕。
她仔细看了看,伸手去轻轻触碰,指腹触到那龙鳞的一瞬,触感像是暖玉一般。随即脑中炸开一道龙吟,震得她指尖一颤, 连忙弹开。
等了一会儿,她试探着碰上去,这回安安静静,什么也没有了。
念夏星徐徐睁开眼,下了榻,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她推门而出,入目是一座小巧的四合院,院中是一方池塘,满池粉荷开得绚烂,风一过便簌簌地摇。
池畔植着一株垂柳,柳丝拂水,岁月静好得不像真的。
四下阒然。
忽而有脚步打破寂静,不急不缓,步步逼近。
念夏星心头一凛,下意识唤出长剑,回眸一瞥。
来人面上覆着一张只露双目的面具,正负手而立,好整以暇地瞧着她。
“昏迷了一个月,总算醒了?”
“一个月……那我岂不是只剩下两个月的时间。”
面具之下的一双眼幽沉,瞳色极深。月阆身形清瘦,一身黑色衣袍衬得他周身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
月阆大步走至她身侧,微微一顿,似叹非叹地逸出一口气。
“现如今剧情改写,你的时间宽裕了不少。不过,没想到你这般不屈倔强,竟不顾自己的命,也要护着他们。”
念夏星心情起起伏伏,“你之前为何不告诉我庇莲宗大难这一事?”
月阆微不可察地叹气一口,“天机不可泄露。”
念夏星挽了个剑花,收了长剑,“他们是我的同门,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师兄师姐去白白送死,看着庇莲宗覆灭。”
“对了……他们还好吗?”
念夏星说到最后一句,声音里透出几分迟疑与紧张,指尖下意识绞住了袖口,攥紧掌心。
“你那几道雷劈晕了饕餮,妖物带着他匆匆退去,宗门上下数十人虽重伤,无一人身亡。”月阆顿了顿,面具下的薄唇似弯了弯,补了一句,“可若是算上你,那确实只有‘一个’。”
念夏星得到这个好消息,这才朝他浅浅一笑。
月阆观她眉眼弯如月牙,一双眼亮晶晶的,明艳而不自知,带几分娇憨感。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不觉间周身那股紧绷感也松懈了几分。
他负手而立,看向池面,静默了片刻,忽地开口:“下一步,打算如何?”
念夏星想了想,一本正经道:“如今我假死脱了身,那定得换个容貌、换个身份,从头来过。你手上可有没什么易容的法宝或法子?要那种叫谁也瞧不出的,这样我就好寻个理由回去。”
“我确有一物。”月阆从怀中取出一枚雕着小龙的玉佩,递了过去,“带上它,气息与相貌皆可遮掩。只要你不主动露了行藏,便无人能识破。”
念夏星眸中一亮,双手接过揣进怀里,唇角弯了弯,“那咱们现下得好好谋划一番了。”
月阆微微一怔,旋即轻笑,“你倒是想得开,转得倒快。”
念夏星也不多言,推开小院的木门,大步迈了出去。
山风拂面,吹得人神清气爽。
这座小院深藏在崇山峻岭之间,若不留神细看,很难发现它毗邻庇莲宗。
它外围笼罩着一层隐蔽的结界,雾气氤氲,灵韵流转,当真是一处绝佳的藏身之所。
难怪月阆在宗内总是神出鬼没,有这样一个去处,换谁也要时常溜来躲清静。
“走出这结界,外头便有个传送阵。”月阆负手立于院中,声音清淡。
“明白了。”念夏星简单收拾好随身之物,明朗一笑,“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了大门。
*
山谷幽幽,荒草掩径。
数座坟冢零落其间,废弃的凤凰镇外,唯见老鸦掠空、硕鼠窜草。
这里半丝活人气也无。
云朗月执剑而立,面上神色疏淡,眼下却浮着两抹浅淡的青,透出几分颓唐。
几缕妖气骤然掠过,他眼底寒芒一闪,梅昭剑铮然出鞘,去势如电,直追妖物而去。
剑落,头断。
那鸡妖两腿一蹬,扑地不动。
“出来。”他目光如刃,穿过数株苍苍老树,钉在一处塌了半边的屋墙之后。
浅红裙裾一动,扎着蝴蝶双髻的小姑娘探出身来。
一双眸子亮若星子,含着三分怯、三分打量,亮盈盈地望向他。
云朗月微微一怔,指节捏紧剑柄。
荒谬,他竟觉那双眼灼得人心慌。
与念夏星有三四分相似。
“在此处做甚?”
“师兄,你走得太急了。”小姑娘抿了抿唇,声如脆铃,“这趟差事我也领了的,你没等我就走了。”
云朗月似是不耐听这些缘由,淡淡道:“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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