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骗黑莲花苗疆少年后_垚银【完结】(110)

  念夏星环顾四下,一时怔住。

  此处竟是她与温鹤眠初遇餮源时的那座山洞无二致,只是没了那些个珠光宝气的幻象。

  “那时我顺应天意,落入下界,化为人形。身为天机书,本无具象,为行走方便才修了这副皮囊。”

  月阆立在她身侧,徐徐道:“后在降世之地深山中寻得这枚烛龙蛋,亲手将其孵化。烛龙因承了先祖记忆,与我相识同行,自此伴于身侧。”

  话音中,念夏星眼前的画面逐渐浮动、变化。

  再一眨眼,眼前是个十五六岁小姑娘。

  她裹着石榴红洒金线的裙子,双鬟簪了颗圆润玉珠,衬得一张脸白白嫩嫩。眉眼鲜活明亮含笑,与从前十五岁的她模样别无二致。

  只是彼时十五六岁的她应该是穿着高一蓝白色的条纹校服,带着一副黑框眼镜,藏在刘海下,默默做题,远没有眼前的烛龙天真鲜活。

  烛龙从山巅俯瞰群山,侧首望向月阆,抬手一挥,语气豪气万千:“这世间妖魔四起,各立山头,那些修士只顾自家修为圆满,谁还管凡人死活?”

  “既然天梯已碎,此界无神,那我们便来造一个神。妖魔太多,才酿成祸事不断。月阆,不如我来当这妖神,待事成之日,你便是二把手。”

  月阆负手立于她身侧,面上神色淡淡,眸光落在她眉飞色舞的娇俏面庞上。

  烛龙说着说着便比划起来,皆是鲜活气。

  他看了半晌,道:“妖神不好做,你修为自是此界无人能敌,可人心、妖心、魔心——”

  他顿了顿,“比刀剑难防。”

  “那又如何?”烛龙笑着一扬下巴,攥起沙包大的拳头往他眼前一递,“有我拳头硬?”

  谁看得出这娇小的身子里,藏着摧山倒海之力。

  月阆竖起三根手指:“那我三问。你有钱、有灵石么?这世间无论人妖邪魔,离了黄白之物,寸步难行。”

  烛龙一懵,老实地摇头:“没有。”

  “这便对了,我们一分也无。”月阆收回一指,“有兵马、士族撑腰?”

  “没有。”烛龙丧气拖长了调子,却又猛地抬眼,亮晶晶的眸子弯成月牙,“可我有你啊,你会永远陪着我,我亦会永远陪着你。”

  月阆耳廓腾地红了,轻咳润了润嗓子,声音拔高了些许:“不许题外话。”

  “哦,知道了。”烛龙把嘴一瘪,小声嘟囔着。

  “除了实力,我们还剩什么?”他第三问。

  烛龙看他只剩下最后一根手指,用手包裹着手放下去。她仰起脸,指了指月阆,又指了指自己,笑得露出一排白牙:“我们两个人。”

  月阆抬手,不轻不重地敲在她脑袋上:“对,就我们两个人,其余什么都没有,就这样你还想做妖神?”

  烛龙捂着脑袋,还是仰着头:“做。”

  月阆看她这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模样,透过这具躯壳,望见了她日后必定要走的那条路。

  沉默了一息,他又敲了她一下,这回力道轻了些:“走吧,我有主意了。”

  烛龙眼前一亮,提着裙摆小跑跟上,“去哪?”

  “寻重明鸟。她自上界而下,为人爽利干练,最重情义。”

  烛龙偏头看他,眼底显出些困惑:“月阆,你怎么笃定她会帮咱们?上界下来的只剩我们几人还活着。我可听说人家都成亲了,贸然登门,岂不太冒昧了?”

  月阆停下步子,回身望她,唇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意。

  “我算过。她的后代与此事有染,且命在旦夕。恰好,我有法子救。”

  “重明鸟在上界是寻常灵鸟,可在这修仙界里,灵气不足,孕育子嗣有如沙里淘金。她仅此一女,必不肯罢休。”

  “这后世因果,便是你登临妖神之位的头第一块阶石。”

  烛龙眨了眨眼,听的似懂非懂。

  她站在他身后,看着少年单薄又挺拔的背影,忽而觉得月阆说得应该都对。

  月阆神机妙算,没有月阆搞不定的。

  后来他也确实都对。

  烛龙果真坐上魔域那把宝座,自封妖神。

  四方妖魔俯首之地,烛龙立于高台之上,她眸光扫过阶下万影,扬声道:“魔域,难听得很。从今往后,此地唤作自渡之域。”

  月阆轻声喃了句:“自渡……倒也直白。”

  “妖魔之身生来如此,世人喊打又如何?大道迢迢,唯己可渡,自省,自坚,以身为舟,成就大道。”

  妖族知趣,烛龙提拔的几位妖君,上下倒安分,行事有度。偏生魔族桀骜难驯,面上恭敬,背地一股戾气,暗潮汹涌,小动作没个停歇。

  正如烛龙当年挥出的那一拳笑得自信的模样。

  天地色变,四野噤声。

  曾有人试过能否打败烛龙,可代价是再无人敢试。

  此界之内,无人敢接。

  烛龙踞此座太久,久到四境安宁,妖魔与修士之间那点剑拔弩张的烟火气也淡了下去。

  魔族私下的手脚,她与月阆一并瞧在眼底。

  无非是想唤醒沉睡的魔神,好替他们撑腰做主。

  可这一回,她偏不会让他们得逞。

  偏巧这时月阆突破在即,不得不闭关。

  临行前,月阆眉心拧着,心绪不宁,匆匆叮嘱着烛龙:“你千万莫往雪山去,那里会有你的生死劫。”

  烛龙偏头笑了一声:“我怕冷得很,雪山那种地方,打死我也不去。你安心闭关便是。”

  说着她还故意缩了缩脖子,仿佛当真被寒意沁着了。

  月阆见她这副满不当回事的模样,一字一顿:“切记。”

  他走时回过头看向烛龙,她正冲他笑,亮盈盈的眸子弯起来。

  他喉头微动,终是转身匆匆离去。

  可无人知晓,这是他们最后一别。

  念夏星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她跟着烛龙幻象许久,看她走过那功成名就的赫赫年月,也眼睁睁看她如记忆所知那般,被手下联和修士,惨死于无渡山下。

  ——“自渡之域又如何?我们便将这座雪山更名无渡,好叫后世记得这便是那妖神的埋骨之地。”临走前,他们狂妄放下话,“满载而归”。

  自渡之域,自此崩碎,内里争扰不休,许多年过去,竟无一人能坐上那张宝座。

  亦无一人能如烛龙那般,再为妖魔辟出一片安居之所。

  月阆匆匆出关时,宫殿早已萧条冷落,蛛网挂檐,尘灰覆阶。

  他最先听到的,是烛龙的死讯。

  当他赶到雪山时,烛龙魂魄已散,只余一具白骨,被冰链锁于山巅风雪之中。

  龙骨蜷曲,像是最后死前还在怕冷一般。

  当年,月阆捧在怀里,尚是一枚圆滚滚的蛋,是他一日一夜亲手放入灵池诞生出来的。

  蛋壳碎了,岁月漫长,只余这般森森白骨。

  “你说你这般怕冷,到头来,这里却是你的坟。”

  月阆气笑了,双目猩红,五指放于阵眼,捏碎整座囚困她骨骇的法阵。

  随着阵法破碎,烛龙骸骨冒出了点点悠蓝色的荧光。到头来,他只收集到这稀碎的灵魂碎片。

  月阆慢慢收拢掌心,按于心口。

  在碎阵之上重新布下大阵,将整座无渡山重重裹入凌冽的风雪之中。

  自此无渡山上风雪凌厉,终年不歇。此地人、妖、魔、兽皆不可入,再无生灵敢踏足半步。

  月阆站在山脚之下,仰头望着雪幕簌簌,许久没有动。

  他神情恍惚地低头,像是才察觉这寒意会侵入肌骨。

  自负聪明,自负勘破万法,以为护住那条赤心赤胆的小龙,是轻而易举的事。

  月阆不止一次地想,他身为天机书,哪怕天塌下来也能替她顶住。

  可天机书算尽天地命数,却算不透一个“别”字。

  可直到她死去,天机书才参悟何为离别生死,他终于读懂了早已写下的判词。

  可无人可应答,他亦无法接受她的离去。

  天机书,不知冷暖,无心无情。一切所做,顺应天命。

  这一回,寒风灌进袖口的时候,月阆喃喃:“烛龙,我也觉出冷了。”

  他将残魂,护在心口,“我不该闭关的。”

  从此世间多了一个独行之人,他不敢停,也停不下来。

  百年光阴不过弹指,他翻遍山川河海,将散碎的残魂拾回。

  日日以心头血温养那缕魂息,再将天道之力小心翼翼裹覆其上,送她离了此界,去养魂灵。

  可天道之力倾注殆尽,他连人形都维系不住,他又将魂与神格生生剥离,变回了天机书。

  沧海桑田,天机书沉睡在山野间,直到夜家某一位家主将书从一摊贩手中拾起,耗尽千百年光阴,才唤醒了他的神格。

  后面画面便消失了。

  念夏星从这段记忆里回过神,眼睫低垂,半晌开口道:“月阆……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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